伍明诗感到如坐针毡……虽然看托斯卡纳吃瘪也很爽,但他离开之后,病房里就只剩下她和薇拉莉两个人了。
上一次见到薇拉莉的时候,她还没有恢复神智,所以理论上这其实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。薇拉莉也不是安瑟那种性格,别说顶嘴了,她甚至不好意思在对方面前大声说话。
好在她所担心的那种情况最终没有出现——薇拉莉是一个很健谈的人,而且很擅长营造令人放松的谈话氛围。她身上有长辈的敦厚感,但没有辈分带来的距离感。如果没有失踪五年的话,她应该会成为那种能和孩子像朋友一样相处的家长。
薇拉莉先是关心了她的近况,在察觉到她不太喜欢提及自己的私人生活后,便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。她提到了自己在意大利度过的童年时光,提到了她最喜欢的餐厅,还向她抱怨美式披萨不是真正的披萨。轙眵腥炛随后,她又提到了自己的丈夫柯林,而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托斯卡纳居然还有一半爱尔兰血统。痍踟钘炛虽然二次元角色的名字往往和他们本人的特质息息相关,但光看名字有时也很容易误解一些事情。比如她曾经以为莱瓦汀全家都是北欧人,但实际上有北欧血统的只有莱瓦汀一个,只不过他们的母亲对初恋比较念念不忘,所以沿用了北欧人的起名风格。
再然后,薇拉莉又回忆起了自己当初在赤蠵龟保护协会工作的那段时光。
“赤蠵龟是最容易被渔具缠住的海龟,它们会被渔船的延绳和流刺网缠住,最终窒息而亡。”她轻叹道,“有些赤蠵龟会被洋流冲到冷水海域,因为体温过低无法动弹,最终在海岸上搁浅。”
“我当初之所以去爱尔兰,就是为了救助两只漂流过去的赤蠵龟。不是所有地区都有专门的海洋生物救助机构,所以我们找了当地的水族馆协助。”
伍明诗喃喃道:“水族馆……”
薇拉莉轻声笑了起来:“你喜欢水族馆吗?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,红晕渐渐爬上了她的脸颊。
“那真是太好了,海洋里有许多富有魅力的生物。”薇拉莉说,“不过呢,在救助最开始的时候,我们还不能把赤蠵龟直接放进水里,要用加热灯让它的体温慢慢回升,这个过程会持续好几天,因为骤然变化的温度可能会让海龟受到冲击。等体温恢复到安全范围后,我们会把赤蠵龟放进较浅的暖水中,然后根据它体力恢复的情况逐渐上调水位。”
“真是一项需要耐心的工作啊……”
“是啊,反正托斯卡肯定干不了这种工作。他可以为一件事准备很长时间,但在准备结束的瞬间便会耐心尽失。”说着,薇拉莉略微收敛了笑容,虽然少了几分活泼,但总体还是很温和,“虽然托斯卡没有说,但我知道他这几天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。”
伍明诗愣了一下,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……虽然托斯卡纳确实给她添了不少乱,但要因此向对方的家长告状,好像又有点……
“别紧张,我可能有点上了年纪,但脑子还没有那么迟钝。”薇拉莉安慰道,“我早就猜到你和托斯卡分手了。虽然他解释说是因为你的监护人把你送回国了,你们才失去了联系,可如果你们的感情没有出问题,他在找回你之后为什么又那么闷闷不乐呢?”
监护人把她送回国了又是什么鬼?这个理由未免也太奇葩了吧……
“但这不会改变任何事情。”她继续道,“这不会改变你曾经拼上性命救了我,救了托斯卡,救了这个家。如果没有你,我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托斯卡,而托斯卡也将在被人遗弃的痛苦中度过余生……谢谢你,孩子,你为我们做了太多,哪怕这没有为你带来任何好处。”
她真挚的感情让伍明诗有点无所适从:“这没什么,我只是……我也为你们能够重逢而高兴,所以……其实我没有那么伟大,只是这么做也能让我感到快乐。”
“曾经我以为,你这么做是出于爱。”说着,对方的微笑中多了一丝怀恋,“但在真正见到你之后,我有了不同的想法。孩子,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了柯林——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汹涌的情绪。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,总是会为了正确的事情而不惜一切……但我也知道,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,内心总是很孤独。”
薇拉莉轻轻抚摸她的脸庞——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,尽管他们已经离开她很久了,但她还是会想起他们亲吻她额头,轻抚她脸颊时的画面,那些温暖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。
“我从托斯卡那里听说了你家里的一些情况。”薇拉莉看着她,“你看起来很健康,应该在物质上得到了很好的照顾,但在你坚强,看似无所畏惧的外表下,我看到了一颗疲惫、脆弱的心,一颗孩子的心。”
“也许我无法取代你真正的母亲,但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,孩子,当你感到无助、不安,不知有哪里可以安放你疲倦的心灵时,我的大门永远都会为你敞开。”
听到这里,伍明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,但她遏制住了想要哭泣的冲动,这种脆弱的感觉距离她太遥远了。
然而,当薇拉莉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时,她忍不住哽咽了一声——有那么一瞬间,她心中的情绪犹如惊涛骇浪般不可遏制,但她已经忘记了嚎啕大哭的感觉,她的身体对这种渴望感到陌生和抗拒,所以她只是小声抽泣着,眼泪沿着对方的指缝落下,滴在暖棕色的地板上。
好一会儿过去,待情绪稍微平复后,羞耻的感觉渐渐占据了上风,她又有点想回到几分钟前给自己一巴掌了。
好在薇拉莉体谅她的难为情,主动转移了话题:“话说,托斯卡离开也有一段时间了,能帮我看看他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吗?”
她讷讷地应道:“好……”
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——刚一出门,伍明诗就撞见了靠在门边的托斯卡纳,手里还拿着用来装饮料罐的白色塑料袋。
她大为震惊:“你——”
托斯卡纳立刻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,然后朝她指了指对面的走廊,用口型说道:“我们去那里说吧。”
伍明诗迟疑了一下,虽然有点不爽被他偷听了谈话,但她又不好意思那么快就回去面对薇拉莉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走在路上,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:“为什么你要骗伯母说我回中国了?”
“我没有骗她。”托斯卡纳叹了口气,“真正被骗的人是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自从收到那条短信之后,我一直试图联系你,但没能成功。于是我托人帮我查到了你在学生档案上的监护人联系方式。”他挠了挠脸颊,“所以那位贾阳复先生其实不是你真正的监护人吗?”
“也不能说是假的,算是我法理意义上的监护人。”她说,“我的抚养者当时还不符合领养孩子的条件,所以找了我父亲的远房亲戚当名义监护人,实际上我从来没有见过他……所以他跟你说我回中国了?”
“是啊。”托斯卡纳无奈道,“我还试着去中国找你……”
“找我?可是中国很大啊。”
“是很大,所以我只好在谷歌上搜索‘中国哪座城市姓伍的人最多’,然后搜到了一个叫作湖南的地方。我去过那里两次,每次都无功而返,但我安慰自己,至少湖南比意大利小一点。”他说,“结果你居然就在B4区……其实我当时有点生气,既然你离我那么近,不管家里管得有多严,总有办法可以联系上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