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叶洛没有顺着这个逻辑往下走。对方用制度的演变史来回应他对印信缺失的质疑,这种应对方式太圆滑了。用一个宏观的制度叙事来消解一个具体的违规指控。你不能说他回答得不对,因为他确实没有正面回答任何关于空印案的问题,他只是在以一个前辈的身份向一个后辈科普制度的来龙去脉。但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叶洛对这个问题的理解角度。“上大人,”叶洛整理好思绪,重新开口,这次他的语速放得更慢了,“学生还有一个疑问。典贺年此人,在户部仓部司任职这些年,对于漕运入库的整套流程应该了如指掌。他在审讯中表现出的理所当然,让学生的印象极为深刻。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,意味着在他的认知里,这件事从来就不存在争议,也不需要任何解释。学生想请教上大人,一个户部郎中的这种认知,是如何形成的?”上乙己看着叶洛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。叶洛刚才这个问题问得比之前高明了不止一筹——他没有继续纠缠印信制度本身的对错,而是绕到了典贺年这个人的认知形成过程上。你上大人不是说制度在历史中被“调整”了吗?那就请你解释一下,一个基层官员的认知是如何被这种“调整”塑造的。他把这个问法把追责换成了求教,让对方无从拒绝。“叶公子这个问题问得有意思。”上乙己捋了捋胡须,“一个人对一件事理所当然的认知,通常来自两个途径。其一,是他入行时前辈们告诉他的规矩,比如‘我们这儿就是这么办的’,这句话从进衙门第一天起就被反复灌输,久而久之就成了真理。其二,是他自己多年实践中形成的经验,也就是某种做法如果长期没有被纠正过、没有被追责过、甚至从来没有人提出过异议,那么这种做法就会从‘破例’变成‘惯例’,从‘惯例’变成‘规矩’,从‘规矩’变成‘理所当然’。”他顿了顿,把捋胡须的手放下来,重新搭在书案边沿上,目光从叶洛身上移到了窗外,像是在回忆什么:“老夫在礼部待了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。一个衙门里,某个做法可能一开始只是因为某任主官的临时决定,为了方便、为了省事、或者干脆就是因为那位主官当天心情不好。但只要这个做法没有被立刻纠正,它就会在那个衙门里落地生根。第一年还有人质疑,第二年就没人提了,到了第三年,新来的小吏就会以为事情从来就是这么办的。到了第五年,就连当初提出质疑的人都会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。”说到这里,他把目光从窗外移回来,重新落在叶洛脸上,眼神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深邃:“叶公子审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为什么有些不合规的做法能够持续这么多年而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?是因为所有人都是瞎子,还是因为所有人都选择了不说话?如果是后者,那又是什么让他们选择了不说话?”这一个反问,把问题从“制度是怎么被调整的”转向了“为什么没有人反对”——从“事”转到了“人”。而“人”的背后,才是真正的深水区。叶洛在心里把这个问句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,然后眼睛一亮,似乎意识到了什么。上乙己从头到尾没有正面回答过他任何一个关于空印案的具体问题,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给叶洛指路。他像是在用一个夫子教学生解题的方式,不直接给出答案,而是通过反复的提示和反问,把学生引导到正确答案的门口,然后让学生自己伸手去推那扇门。“上大人方才说了两种途径,”叶洛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更谨慎了,“但学生以为,还有第三种。一个人对一件事理所当然的认知,也可能是被刻意塑造的。如果有人从更上面的层面告诉过他,这件事不需要做,或者不应该做,那么他在执行中的理所当然就不只是习惯成自然,而是——奉命行事。”“奉命行事”四个字说出口的同时,叶洛的目光便直直地落在了上乙己脸上,片刻未移。书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了。周沐清屏住了呼吸。王砚握着毛笔,笔尖悬在纸上,一滴墨汁在笔尖凝聚了许久还没有落下,他不敢落笔,因为刚才那句话太敏感了,他不知道该不该写进审讯记录里。上乙己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然后说了一句和眼前的对话看似毫无关系的话:“叶公子,你可知道当年礼部铸印局有多少名匠人?”叶洛微微一怔:“学生不知。”“十九个。”上乙己伸出两只手,左手比一,右手比九,“十九个匠人,负责全国所有官印的铸造、维修、回收和销毁。这里面有铁匠、铜匠、金匠、银匠、玉匠,还有刻字匠和雕版匠。全大宁的印,从总督巡抚的银印大关防,到县衙主簿的铜条印,从边关总兵的虎钮金印,到漕运渡口码头的核验小章,都是这十九个人敲出来的。”,!他顿了顿,把两只手收回来,重新交握在腹前:“那你可知道,这十九个匠人里,有几个能接触到漕运相关官印的印模?”叶洛摇了摇头。“三个。一个是负责铸造漕运司核验章的铜匠,一个是负责刻制印面的刻字匠,还有一个是负责保管印模档案的雕版匠。”上乙己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稳的调子,“而且这三位匠人手里的印模,每半年要核验一次。核验的时候,铸印局主事、仪制司郎中、内阁档案库的司务三方同时在场,印模从封存的铁柜里取出来,当着三方的面一个一个地核对。核验完了,三方分别在核验记录上签字画押,记录一式三份,缺任何一方的签字,核验就不算完成。”“如果、老夫说的是如果,如果有人想要在印信上做文章,他需要同时搞定铸印局、仪制司和内阁档案库这三条线上的所有人。这个难度,叶公子应该能掂量得出来。”叶洛听懂了。上乙己在暗示他,印信制度的问题不是找他单点突破解决的。如果印信真的被人动了手脚,那背后涉及的绝不是一个礼部右侍郎就能一手遮天的。铸印局归礼部管,但内阁档案库不归礼部管。三份核验记录要同时被抹平,意味着至少要有两个彼此独立的部门参与其中。而“参与其中”这四个字,又意味着这件事不是疏忽,而是协作。“那十九个匠人,”叶洛斟酌着问,“现在还在吗?”“有五个已经老死了,现在由他们的亲传弟子做工,四个调去了工部军器局,一个告老还乡下落不明,现在满打满算还剩十四个还在铸印局,而最巧的是,与漕运相关的那三个匠人,就是那一个下落不明和四个中被调走的两个,全都不在铸印局了。”上乙己说完之后,又看了叶洛一眼,“这些都是人事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的,叶公子若是需要,可以去吏部调阅。老夫这里没有备份。”叶洛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身来,再次向上乙己深深一揖。这一次揖得比上一次更深:“多谢上大人为晚辈解惑。”上乙己看着他躬身的姿势,忽然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:“叶公子,你方才进来的时候,说你是查捕博士。老夫在想,既然神京府都能破格封一个查捕博士,那这个印信之事的真相,似乎也不仅仅是案子本身那么简单了。”叶洛直起身来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学生明白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敬意,“上大人今日教诲,晚辈铭记在心。”上乙己看着叶洛的脸,打量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叶公子这一身修为学识,先前说并无师从,这一番坐而论道后,可有了别的说法?”叶洛怔住了。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和刚才讨论了半天的印信制度没有任何关系。但这一次上乙己问得很认真,目光落在叶洛脸上,那眼神不像是在闲聊,倒像是一个正经的考官在问一个严肃的问题。叶洛张了张嘴,然后合上了。他想实话实说“有”,不是因为要讨好对方,也不是因为对方是正三品侍郎,而是因为对方这样的指路,不是长辈对后辈的提携是什么?不是夫子对学生的教诲是什么?可他说不出口。但无论是已经成为一捧黄土的老秀才,还是白瑾堇。老秀才是明确讲起过此事的。那还是叶洛很小的时候,有一天他背完《论语》的“必有我师”,就仰着头问老秀才:“先生,将来要是有人问我的师父是谁,我该怎么说?”老秀才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,听了这话把斧头搁在木桩上,然后说了一句叶洛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“孩子,你记住,你这一身的本事,将来可能会让很多人来问这个问题。但不管是谁问,你都不能说。因为有些人的名字,不能出现在纸上,不能出现在碑上,不能出现在祠堂里。他的名号说出去,只会给听的人带来麻烦。你要是为了我好,就永远别说。”叶洛当时不太懂什么叫“给听的人带来麻烦”,但他记住了“永远别说”。:()怎么办,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