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曜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只是额头上的汗更多了,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枕头上,留下深色的水渍。他的呼吸更急促了,胸口起伏得厉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痛苦。
唐墨池把热敷袋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走到病床另一侧,轻轻掀开被子。
凌曜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,从大腿中部一直延伸到脚踝,用白色的绷带固定着,外面还套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护套。石膏很重,把整条腿都固定在床上,只能微微调整角度,不能移动。唐墨池的目光落在石膏上方——大腿根部没有打石膏的部分,皮肤因为长时间卧床而显得有些苍白,肌肉因为缺乏活动而微微萎缩,但此刻,那些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、抽搐,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,扭曲着。
他能看见皮肤下肌肉的跳动能看见凌曜整条左腿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放松。”唐墨池说,声音很轻很稳,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他拿起热敷袋,轻轻敷在凌曜大腿根部没有打石膏的部位。热敷袋的温度透过绒布传递到皮肤上,温暖而均匀,像一只温柔的手,轻轻覆盖在疼痛的区域。
凌曜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肌肉绷得更紧了,像一块坚硬的石头。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手指死死抓住床单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“别紧张。”唐墨池说,一只手按在热敷袋上,另一只手轻轻揉的凌曜大腿那紧绷的肌肉,“热敷能缓解肌肉痉挛,放松一点,别用力去排斥它,让热量渗透进去。”
凌曜的呼吸依然急促,但身体开始慢慢放松。不是一下子放松,而是一点一点地,像冻僵的肌肉在温暖的水里慢慢化开。他能感觉到热敷袋的温度,能感觉到唐墨池手掌的温度,能感觉到那种温暖从皮肤表层渗透进去,一点点驱散骨骼深处的寒意和疼痛。
唐墨池的手开始轻轻按摩。
他的手指很有力,但动作很轻柔,一下一下地按压、揉捏。他能感觉到手下肌肉的僵硬在慢慢变软,能感觉到那些痉挛的结节,能感觉到凌曜每一次疼痛时的颤抖
“这里疼吗?”他问,手指按在小腿肚的一个点上。
凌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,像是“嗯”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唐墨池的手指在那个点上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向上,按摩大腿侧面的肌肉。那里离骨折的部位更近,肌肉也更紧张,像绷紧的弓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他的动作更轻了,几乎只是用指尖轻轻划过皮肤,用掌心的温度去温暖那些僵硬的肌肉。
时间在雨声和按摩中缓慢流淌。
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,雨水敲打着玻璃,发出密集的“啪啪”声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病房里的灯光昏暗而温暖,照在两个人身上,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。热敷袋的温度渐渐散去,唐墨池把它拿开,换了一边继续敷。然后他打开那个白色的小药盒,取出一片止痛药,又倒了一杯温水。
“把药吃了。”他说,把药片递到凌曜嘴边。
凌曜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显得很暗,瞳孔因为疼痛而微微收缩,眼白里布满了血丝。他看着唐墨池,看着递到嘴边的药片,看着那杯温水,眼神复杂——有痛苦,有疲惫,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挣扎,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、软弱的依赖。
他张开嘴。
唐墨池把药片放进他嘴里,然后把水杯递到他唇边。凌曜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,把药片咽下去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然后重新闭上眼睛,靠回枕头上。
药效不会立刻起作用,但心理上的安慰已经开始了。
唐墨池重新坐回床边,继续按摩凌曜的腿。他的动作很专注,很耐心,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。他能感觉到手下的肌肉在慢慢放松,能感觉到凌曜的呼吸在慢慢平缓,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、痛苦的气息在慢慢消散。
雨声还在继续。
但病房里的气氛变了。
疼痛还在,但不再那么尖锐,不再那么难以忍受。它变成了一种钝痛,一种背景音,混合着雨声,混合着呼吸声,混合着这个夜晚所有的声音。
凌曜的额头不再冒冷汗了。
他的眉头松开了,虽然还微微皱着,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死死拧在一起。他的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,不再那么苍白。他的呼吸变得平稳,深长,像终于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出来。
唐墨池停下了按摩。
他的手还放在凌曜的小腿上,掌心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,能感觉到肌肉的柔软,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脉搏。他没有把手拿开,就那样放着,像某种无声的陪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