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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0 章(第2页)

吃到一半,顾安身子晃了晃,伏在桌上。李沅蘅、蓝拂衣、沈怀南也随之伏倒。张横舟放下酒杯,缓缓道:“抬下去。关起来。”

几名弟子将几人抬到后院一间密室,正要取绳索来绑——顾安猛地睁眼,翻身而起,一掌拍出。蓝拂衣与李沅蘅同时起身,刀背一扫,指风连弹,几名弟子穴道被封,僵在原地。沈怀南这才爬起来,低声道:“这……这是甚么地方?”

顾安对李沅蘅和沈怀南道:“转过身去。”二人依言转身。顾安将一名弟子拖到角落,解了哑穴,低声道:“说。谁派你们来的?张横舟在哪?”那人瞪着她,不肯开口。蓝拂衣苗刀架在他颈上,刀锋一紧,血线立现,那人仍是咬牙不说。顾安抓起他的小指,猛地一折。骨节断裂之声清脆可闻,那人惨叫一声,额上冷汗直冒,却仍是不说。

顾安退后一步,道:“这位是苗疆的蓝姑娘。苗疆的刑法,你听说过没有?”蓝拂衣笑盈盈地摸出一根银针,在那人眼前晃了晃,道:“先扎几个小孔,抹上蜜糖,往山里一扔——山里的蚂蚁,一窝一窝的,顺着甜味便钻了进去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:“或者用竹签从指甲缝里钉进去,一根一根,钉完十根,手还是好好的,指甲一个不少,就是里面的肉……”她笑了笑,没有再说下去。那人脸色由白转青,牙齿咯咯作响,终于撑不住了,颤声道:“我说……在……在后院冰窖……张先生和几个不肯听话的弟子,都关在冰窖里。”

顾安站起身来,对李沅蘅道:“后院偏西,穿过厨房,有一道暗门,下面便是冰窖。我去救人。”李沅蘅道:“一同去。”

几人出了密室,径往厨房后行。顾安推开后门,院中堆着柴火,墙根处一道铁门挂着锁。她拔出陌刀,一刀斩落,推门而入。

冰窖中寒气刺骨,四壁结霜。张横舟靠在一堆麻袋上,面色灰败,嘴唇发紫,见了顾安,眼睛一亮,随即又瞪了起来,沙声道:“臭丫头……你还知道来……”顾安蹲下探他脉搏,只觉滚烫。张横舟一把抓住她手腕,喘着气道:“老子还以为你死在北边了……”话未说完,便咳了起来。蓝拂衣摸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。顾安将他架在肩上,道:“走。”张横舟靠着她,脚步虚浮,嘴里仍嘟嘟囔囔地骂着,骂着骂着,头一歪,没了声响。顾安探他鼻息,幸得只是昏去,便咬着牙往外走。

刚出厨房,便见假张横舟率十几名弟子迎面堵住去路。顾安将张横舟靠在墙边,起身挡在前头。假张横舟站在阶下,嘴角一翘,伸手在耳后一揭,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缓缓剥落,露出底下一张脸来——三十来岁,剑眉星目,嘴角含笑,目光却冷冷的。

顾安一怔,脱口道:“段厉天?”

段厉天将面皮随手丢给弟子,负手而立,笑道:“顾姑娘,上次漳州一别,不想又遇见了。”顾安冷冷道:“你不是办事去了么?办的便是这些事?”段厉天笑了笑,道:“这便不劳顾姑娘操心了。”他目光扫过冰窖,又落在昏迷的张横舟身上,叹了口气,“本想不动声色调了包,拿了东西便走。你们来得这般快,倒是打乱了我的安排。”

蓝拂衣苗刀出鞘,刀尖指向段厉天,道:“段厉天,当年你杀了碧儿,我若是你,早该自杀谢罪,还有脸在这里晃荡?”段厉天脸色一变,眼中笑意尽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的杀意。他右手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长刀,左手同时从背后拔出一柄短剑。刀身黑沉沉,毫无光泽,刃口不见锋芒。

顾安横刀挡在众人身前,低声道:“退后。”李沅蘅立于她身侧,铁笛横握,指向段厉天。蓝拂衣苗刀斜指地面,银饰叮当作响。三人成犄角之势,将张横舟与沈怀南护在身后。

段厉天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,冷笑一声,道:“三个打一个,不公平罢?”

顾安道:“与你这种人,不必讲公平。”

段厉天哈哈大笑,笑声未落,人已扑至。顾安举陌刀架去,只听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那柄随她征战多年的陌刀竟从中断为两截,刀头飞出老远,插在院中泥地里,刀柄兀自嗡嗡颤鸣。顾安虎口震裂,鲜血长流,连退数步,看着手中半截断刀,一时怔住。

蓝拂衣大惊,苗刀从侧翼抢上,刀尖疾点段厉天手腕。段厉天断水刀横削,刀锋与苗刀轻轻一碰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苗刀也应声而断,半截刀身飞上半空,落在地上,弹了两弹。蓝拂衣脸色煞白,急退数步,握着半截刀柄,手指微微发抖。

段厉天收刀负手,嘴角微微一翘,道:“断水刀以天外陨铁铸成,削铁如泥。当年太祖皇帝传下此刀时曾言,天下兵刃,遇断水者,无不断。”他目光扫过顾安和蓝拂衣手中的断刀,淡淡道:“二位不信,如今可信了?”

顾安握着半截断刀,又惊又怒。这刀随她多年,今日竟被轻描淡写地斩断。她咬了咬牙,将断刀往地上一插,赤手挡在张横舟身前。蓝拂衣也丢了半截苗刀,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。段厉天笑道:“拿绣花针给我缝衣裳么?”蓝拂衣不答,将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。

李沅蘅夺过一名假弟子手中长剑,剑光霍霍,以一敌众,竟不落下风。沈怀南缩在墙角,护着张横舟,脸色发白,大气也不敢出。

顾安欺身而进,一掌劈向段厉天面门。段厉天左手短剑一封,顾安只觉一股雄浑内力涌来,连退数步。她不退反进,又出一掌,段厉天断水刀轻轻一拨,顾安身子一个踉跄,险些跌倒。

便在此时,张横舟缓缓睁眼,看见顾安赤手挡在身前,又见段厉天手持断水刀,脸色一变,哑声道:“住手……”段厉天收了刀。张横舟喘了几口气,目光落在那紫檀木盒上,道:“你打不开的。”段厉天眉头一皱。张横舟咳了两声,道:“墨家机关盒,内设三重机括。第一重天璇锁,第二重地脉阵,第三重人机合一。你便是杀了老夫,也找不到钥匙。钥匙不是铜铁,是法子。”

段厉天沉默片刻,道:“你要怎样才肯打开?”张横舟不答,目光缓缓扫过院中,最后落在顾安脸上。段厉天道:“你要剑鞘做什么?”张横舟道:“自然是为了天子剑。我取了剑鞘,自会走人。”张横舟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道:“好。”

他挥手将盒子推近,双手按在盒盖上,十指翻飞。只听盒内咔咔作响,如春蚕食叶。盒盖弹起,露出一层锦缎。他揭开锦缎,下面是一层铜板,刻满天干地支。他的手指在铜板上飞快移动,按压、旋转、拨动。咔的一声,铜板裂开一道缝,露出最里面那层——乌黑的剑鞘,静静躺在盒底,纹丝不动。

张横舟望着那剑鞘,默然片刻,忽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刀,猛地朝段厉天胸口刺去。段厉天虽惊不乱,断水刀横封,“当”的一声,短刀荡开,张横舟连人带轮椅向后翻倒。顾安飞身而上,一掌拍向段厉天,借力将张横舟推向一旁。段厉天反手一掌,与顾安对了个正着。砰的一声,顾安连退三步,段厉天也只退了半步。

张横舟倒在轮椅上,嘴角溢血,眼睛却死死盯着顾安,忽地睁大了眼,脱口道:“你体内怎有这般内力?是李慕那老东西传给你的?”顾安一怔,点了点头。张横舟怔了片刻,忽地大笑起来,笑声沙哑,如风箱漏气,道:“好好好!那老东西一辈子没干过几件好事,唯独这件,干得好!”他目光落在那半截陌刀上,道:“丫头,拿起来。”

顾安弯腰拾起断刀。刀身从中断裂,只剩两尺来长,握在手中,说不出的别扭。段厉天冷冷道:“张横舟,你磨蹭什么?”张横舟不理他,只望着顾安,口中念道:“金关玉锁,紧叩齿者为玉锁,提金精上玄者为金关。修真妙理,以清净惜气为先——”

顾安一怔,不知他在说什么。但那字句钻进耳中,体内内力竟如被什么东西牵动,自行流转起来。她握着断刀,凝神细听,将张横舟所念口诀一字一句记在心中,依着口诀运转内力。那些内力沉入丹田,如石沉大海,她一直以为只是续了心脉,不曾真正动用。此刻听了张横舟的念诵,沉睡多日的内力忽然苏醒,在经脉中奔涌流转,如江河决堤,不可遏制。衡山派内功心法本源自全真一脉,李慕传给她的,是数代掌门积蓄的内力,如今听到祖师爷亲传的口诀,便如游子归家,百川归海。她握着断刀的手,微微发烫。

段厉天脸色一变,喝道:“住口!”断水刀一挥,便要上前。李沅蘅长剑一挺,剑尖直指段厉天咽喉。蓝拂衣苗刀横封,护在张横舟身侧。段厉天断水刀劈下,李沅蘅举剑相迎,“叮”的一声,长剑断为两截。李沅蘅握着半截断剑,不退反进,剑柄当作短兵,直刺段厉天胸口。段厉天左手短剑一封,右手断水刀削向蓝拂衣。蓝拂衣苗刀一架,“铛”的一声,也应声而断。她丢了刀柄,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,挺剑再上。段厉天断水刀再挥,长剑又断。蓝拂衣连断三剑,手中只剩剑柄,仍死死挡在张横舟身前。

李沅蘅亦不遑多让。剑断则拾刀,刀断则拾棍。凡铁所铸之兵,遇断水刀便如朽木,一碰即折。但她与蓝拂衣轮番上阵,兵刃断了便换,换了再断,硬是以血肉之躯在张横舟面前筑起一道墙。段厉天被缠得心烦意乱,断水刀左劈右砍,始终无法突破,怒喝道:“让开!”一刀劈下,李沅蘅手中刚拾起的长剑又断为两截,剑柄震得虎口流血,她却一步不退,握着半截剑柄,挡在张横舟身前。

张横舟的声音一刻未停。顾安闭目凝神,依口诀运功,体内内力越转越旺,如潮水般在经脉中奔涌。段厉天几次想要冲过去,都被李沅蘅和蓝拂衣舍命挡住。蓝拂衣肩头鲜血淋漓,李沅蘅虎口早已震裂,两人手中兵刃换了又断、断了又换,却始终不退半步。

猛然间,顾安睁开眼来。她握紧断刀,照着口诀所引,一刀劈出。这一刀没什么章法,但内力到处,断刀上竟生出一股凌厉的刀气,“嗤”的一声,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。

段厉天脸色大变,一刀逼退李沅蘅和蓝拂衣,转身扑向顾安。李沅蘅和蓝拂衣再次抢上,死死挡在中间。顾安飞身而上,断刀横削,直取段厉天腰胁。段厉天断水刀一封,“铛”的一声,两刀相击。这一次,顾安的断刀没有断。刀身上附着一层浑厚的内力,与断水刀硬碰硬,竟不分上下。

段厉天眼中闪过惊异之色,左手短剑刺出,直取顾安咽喉。顾安断刀一翻,刀背磕在短剑上,荡开剑锋。她一边拆解,一边将方才所记口诀化作刀招,一刀一刀使将出来。起初生涩,渐渐熟练,到后来,每一刀劈出,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。段厉天越斗越心惊,怒喝连连,却始终无法突破李沅蘅和蓝拂衣的拦阻。

张横舟念完最后一句口诀,声音已低了下去。顾安断刀劈出,这一刀简简单单,自上而下,刀身所过之处,空气撕裂,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。段厉天举刀相迎,“铛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,他连退数步,虎口震裂,断水刀险些脱手。

他脸色铁青,盯着顾安手中的断刀,又看了看张横舟,终于咬了咬牙,将断水刀往腰间一插,喝道:“走。”那十几个弟子如蒙大赦,收起刀剑,跟着他快步离去。院中登时安静下来。

院中一片狼藉,断刀残剑散落满地。

张横舟靠在轮椅上,喘息片刻,忽然道:“丫头,你可知道方才为何能接住断水刀?”顾安摇了摇头。张横舟道:“这道口诀,知道的人极少。全真一脉流传至今,各派各练各的,总诀早已失传。老夫记了三十年,从未对人念过——不是不想传,是传了也无用。要引动这道口诀,须有一身极纯的内力做底子。李慕传你的内力,是衡山派数代掌门毕生所修,至精至纯,天下找不出第二份。”他看了顾安一眼,又道:“若你从前内力未失,新力旧力纠缠不清,这道口诀便引不动。偏偏你心脉断了,旧内力尽散,新内力干干净净,一丝杂质也无。这也是你的机缘。”

他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远处,喃喃道:“全真一脉,几百年来都是用剑的。从王重阳祖师到北七真,哪一位不是剑法通玄?各派弟子打坐炼丹,修的都是剑仙一路。反倒让你这个使刀杀人的丫头,误打误撞成了。也罢,天下事,本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,无心插柳柳成荫。”

顾安低头看着手中那截断刀,刀身微烫,余温犹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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