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安道:“你们苗疆入赘,也续族谱么?”蓝拂衣道:“大差不差。不过我们要杀牛唱歌,唱三天三夜。”顾安道:“那倒热闹。他们这里,女婿是要改姓的。你们改不改?”蓝拂衣摇头道:“不改。姓甚还是姓甚,只孩子随母姓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又道:“你们苗疆银饰比这多,从头戴到脚,走起来哗啦啦响。”蓝拂衣哼了一声:“我们那是隆重,他们这是素净。”
顾安忽道:“段厉天杀了碧儿,如今倒其乐融融。余暮雪若在世,第一个饶不了他。”李沅蘅轻轻一笑,瞧了顾安一眼。顾安被她这一眼瞧得心里发虚,便不吭声了。
寨主转身行至一座石台前,伸手揭去台上青布,露出一柄长剑。剑鞘乌沉沉的,镌着古朴纹路,鞘口镶银,火光下幽光隐隐。寨主双手捧剑,高高举起,以畲语朗声说了几句。蓝拂衣低声道:“此剑名为‘斩愁’,乃寨中先祖所传。今日入赘续谱,此剑便传与女婿,望他持剑守护族人,世代相承。”
李沅蘅道:“此剑来历如何?”蓝拂衣摇了摇头,道:“这个我倒晓得一些。说是当年漳州有个姓陈的大官,把泉漳两州献给了太宗皇帝。太宗一高兴,就赐了他这把剑,取名‘斩愁’。跟太祖那把‘断水刀’原是一对。后来陈家败了,这把剑不知怎的流落到畲寨,被他们供了起来。”蓝拂衣顿了顿,忽然问道:“可太祖和太宗不是两兄弟么?他们的刀剑怎么成了两把?”
李沅蘅淡淡一笑,道:“这些宫廷里的旧事,你顾姐姐最在行。”说罢看了顾安一眼。顾安道:“当年太祖皇帝陈桥兵变,黄袍加身,得了天下。后来病了,太宗入宫探望,就那一夜,太祖‘猝崩’,烛影斧声,谁也没瞧见怎么回事。第二天太宗就即位了。说是兄终弟及,可太祖那两个儿子呢?一个早死,一个不知去向。后人说太祖是被太宗害死的,也有人说不是。到底是与不是,谁说得清呢?反正两兄弟之间的事,外人终究不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:“刀叫断水,水没断成;剑叫斩愁,愁也没斩了。可见名字这东西,也就是个念想。”
蓝拂衣听得入神,道:“你们汉人的皇帝,真有意思。”
段厉天上前接过长剑,悬于腰间,与断水刀一左一右,朝寨主深深一拜。那女子立在身侧,含笑不语。李沅蘅低声问蓝拂衣:“此剑可能带出寨子?”蓝拂衣摇了摇头,道:“畲人规矩,镇寨之宝,只可内传,不可外出。剑在寨在,剑失寨亡。”
顾安牵着李沅蘅的手,瞧了瞧那剑,又瞧了瞧段厉天腰间的断水刀,低声道:“那这个寨子,怕是活不成了。”李沅蘅指尖在她掌心一扣,拉着她走开几步,道:“你既然猜到了,如何打算?”顾安道:“先躲起来,看看再说。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畲人的酒你喝了,他们的礼你也看了,就这么走了?”顾安一怔。李沅蘅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寨子,道:“有些事,躲不过的。”顾安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我晓得了。”
是夜,寨中灯火渐熄,欢宴已散。顾安三人被安排在寨子东侧一间木屋歇息。顾安靠在窗边,望着段厉天那间屋子的方向,手里端着醒酒茶,却没喝几口。李沅蘅坐在榻边,道:“你打算守一夜?”顾安道:“他今夜必走。”蓝拂衣打了个哈欠,靠在墙上,把玩着银针,嘟囔道:“你们守,我先眯一会儿。”
三更时分,一条黑影从段厉天屋中闪出,腰间悬刀,背上负剑,直奔寨门。顾安一跃而起,李沅蘅已抢在前面推开了门。三人追出,段厉天听见动静,脚下更快。寨门在望,段厉天正要掠出——一根竹杖从斜刺里飞来,正中他身前地面,弹起老高。寨主从暗处走出,身后跟着十几个畲人汉子,手持竹弩,箭头泛蓝。寨主用生硬的汉话道:“女婿,深更半夜,带剑去哪里?”
段厉天手按刀柄,缓缓转身,嘴角一翘,道:“岳父,此剑本非畲人之物。我找了许多年,如今物归原主,天经地义。”寨主脸色铁青,说了几句畲语。蓝拂衣低声道:“他说,剑在寨在,剑失寨亡。你是寨中女婿,怎能如此?”段厉天笑道:“女婿?我入赘,不过是为了这把剑。如今剑已到手,这女婿,不做也罢。”
那畲人女子从屋中奔出,披头散发,赤着脚,跑到段厉天面前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段厉天看了她一眼,眼眶微红,喉结滚动了一下,伸手将她轻轻拨开,哑声道:“让开。”那女子不动,眼泪滚了下来。段厉天别过脸去,咬了咬牙,又低声说了一句:“孩子长大了,叫他姓段。”那女子一怔,泪水模糊了眼睛,还没等她开口,段厉天已绕过她,大步跨出了寨门。那女子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。段厉天脚步顿了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顾安横刀挡在寨门口,道:“段厉天,你走不了。”
段厉天冷笑一声,断水刀出鞘,一刀劈下。顾安举刀相迎,“铛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换了旁人,这一刀下去兵刃早已两断,但顾安内力浑厚,新陌刀上附着一层雄浑真气,硬生生扛住了断水刀。段厉天伤未痊愈,内力大打折扣,连攻数刀,都被顾安一一挡回。
段厉天心知不是对手,刀锋一转,撇开顾安,直取李沅蘅。李沅蘅举剑相迎,“叮”的一声,长剑断为两截。段厉天一刀横削,李沅蘅急退,手臂上还是被刀锋扫中,鲜血涌出。顾安大怒,陌刀挟着雄浑内力劈下,段厉天举刀架住,被震得连退数步,虎口发麻。
便在此时,一条黑影从寨外掠入,身法极快。那人黑衣蒙面,腰间悬着一支铁笛——正是顾安在铺庵丢失的那支。顾安一眼瞥见,喝道:“还我笛子!”撇下段厉天,挥刀便朝那蒙面人砍去。蒙面人双掌一错,迎了上来。掌法飘忽,内力沉雄,正是当夜在铺庵试探李沅蘅的那个黑衣人。两人拆了十余招,竟不分上下。蒙面人眼中闪过几分惊叹,虚晃一掌,抽身而退,一手抓住段厉天的手臂,一手夺过斩愁剑,低声道:“走!”两人身形连闪,掠出寨门。
顾安提刀要追,李沅蘅按住她手,道:“同去。”两人并肩掠出寨门。月光下,两条黑影已在数十丈外。顾安提气疾追,喝道:“站住!”那蒙面人不答,只顾拖着段厉天往前奔。顾安追近,挥刀斩去,蒙面人回身一掌,将她逼退两步,却不停留。顾安收刀站定,朝段厉天道:“天子剑鞘在我身上,要取便来!”段厉天回头一瞥,不答。
那蒙面人忽然驻足,转过身来。顾安横刀当胸,以为他要动手。不料那人只瞧着她,缓缓道:“天下哪有你这般做妻子的?你媳妇受了伤,也不管么?”说着从怀中摸出一瓶金疮药,朝顾安抛了过来。顾安伸手接住,一怔。那人已转身携了段厉天,没入黑暗之中。
顾安握着药瓶,呆立片刻,回头望去。李沅蘅正从后面赶上来,手臂上确是伤口,却咬着牙,脚步不停。她见顾安站着发愣,道:“人呢?”顾安扬了扬手中的药瓶,道:“跑了。留了这个。”李沅蘅接过药瓶,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顾安伸手扶住她,道:“先回去包扎。”李沅蘅点了点头。
回到屋中,顾安替李沅蘅裹好伤口,又去寨主处道了谢,诸事安顿已毕,已是后半夜。顾安往榻上一倒,拉过被子蒙住头,闷声道:“睡了。”李沅蘅坐在榻边,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叩了一下。顾安不理。李沅蘅掀开被子钻了进去。黑暗中,顾安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。李沅蘅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,顾安登时泄了气,把被子一掀,露出头来。
天还没亮,寨中便响起了沉闷的鼓声,一声接一声,震得木屋窗棂嗡嗡作响。
顾安猛然睁眼,手已按在枕边陌刀之上。李沅蘅按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聚众鼓,不是敌袭。”顾安一怔,缓缓松开刀柄,翻身坐起。二人披衣出门,寨中已是一片肃穆。火把将空地照得通明,人影幢幢,四下里鸦雀无声。
寨主立于高台之上,面如死灰,手握短刀,哑声道:“剑在寨在,剑失寨亡。先祖规矩,不可废于我手。”台下哭声四起,数位长老拔刀在手,齐声道:“规矩不可废。”那畲人女子抱子跪于最前,泪流满面,不敢作声。旁有数妇低劝,她只摇头,唇齿微动,似在喃喃:“是我之过。”
蓝拂衣拨开人群,走上高台。
她也不言语,只立于台上,蓦地开口唱将起来。歌声悠长,调子苍凉,非汉非苗,乃一种更古的畲语。苗人以歌为史,千百年来辗转流离,兴衰聚散,尽付与此。故其声入耳,便有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之意,如远风自大荒中来。
唱的什么,顾安一字不解。但听了几句,心头便是一酸,似有物堵在喉间。
再看台下,那白发老者已是泪流满面,唇齿微动,竟跟着哼了起来。一人,又一人,渐次相和。那调子古朴苍凉,自高台传至四野,自一人传至众人。俄而满寨皆唱,老幼妇孺,莫不开口。连那女子怀中之子亦止了啼哭,睁眼怔怔听着。歌声回荡山谷,绵长不绝。
蓝拂衣唱完,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短刀,放在寨主手里,道:“刀断了还能再打。歌断了,就接不上了。畲人的歌,我学了几段,不全。你会的那些,教给我便是。”
寨主握着刀,手微微发抖。半晌,短刀从他手中滑落,当啷一声坠地。他朝蓝拂衣深深一揖,沙声道:“多谢。”
蓝拂衣侧身避开,扶住他,没有说话。
那畲人女子抱着孩子,跪在地上,朝蓝拂衣拜了下去。蓝拂衣扶起她,仍是没有说话。
李沅蘅站在人群后面,望着蓝拂衣的背影,半晌不语。顾安低声道:“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。”李沅蘅道:“当年凤凰山下苗人南迁,一路走,一路分。过河的成了瑶,往东的成了畲。畲人又分南北——北边的西畲靠近龙溪,与汉人杂居了几代,已不大说畲话,也不大唱畲歌了。南边的还守着深山。今日她若不唱,再过几十年,连南边的也不会唱了。”
顾安没再问,站在她身旁,一起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边。
二人辞别蓝拂衣,翻身上马。蓝拂衣站在寨门口,朝他们挥了挥手。顾安策马走出一程,回头望了一眼,低声道:“蓝拂衣长大了。”山风将这句话送了过去。蓝拂衣远远应道:“顾姐姐,你终日浑浑噩噩的,可知道自己从何处来,往何处去?”顾安一怔,勒住马,回头望去,蓝拂衣已转身入寨。顾安呆立片刻,李沅蘅道:“走吧。”顾安叹了口气,催马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