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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5 章(第1页)

翌日天色未明,屋外夏雨尽洒。

顾安起了床,胡乱抹一把脸,从灶房摸了个冷饼子叼在嘴里,抬脚便走。沈怀南正蹲在廊下漱口,见了这般光景,叹了口气,道:“海路暂开了。不过谁也不知道能开几个月,李继先差人送了一箱子珠宝来。”顾安道:“你拿去,赌坊里吃茶。”沈怀南道:“理会得。”

这几日她日日如此。天色未明便出门,天黑方回,旁人竟不知她忙些甚么。沈怀南只知她每日下朝,必往赵王府去。那王府的门槛,半月光景,倒叫她踏得熟了。头一回去时,守门的军校硬着头皮上前拦阻。顾安瞧也不瞧,径自往里便走。旁边一个老兵扯住那军校,低声道:“你拦她?上回在金殿上,她连人都打了。”那军校脸色一变,忙缩手不迭。此后守门的便学乖了,远远望见那匹黑马过来,齐刷刷移开目光,只作不见。顾安也不难为他们,到了府门前勒住马。

完颜铮每回见了她,总要上前搭话,顾安也只作没瞧见,径直往墨无鸢房门口而去。顾安如何不知完颜铮为难?他自幼流落在外,草莽间摸爬滚打,尝尽炎凉。好容易归了皇室,寻着爹爹,原指望骨肉团圆、手足相亲,谁料造化弄人,竟又与这些旧时兄弟反目成仇。这皇室里的恩恩怨怨,比江湖上的血雨腥风,更叫人肝肠寸断。

是日罢朝,无须入内。顾安起得比平日更早,天色未透亮,人已立在墨无鸢门外。大朝之日,完颜铮不在府中。墨无鸢开了门,将顾安拉了进去。顾安问道:“姊姊,查得如何?”墨无鸢摇了摇头,淡淡道:“且等我消息。”顾安撕下半块饼子递过去,墨无鸢手上绳索自解,接了饼子啃了两口。顾安道:“要不不查了,咱们回去罢。”墨无鸢道:“寒霜剑找不着,李姑娘那边如何交代?你倒好,自己媳妇的事,一概不理。”

顾安心中只想:剑鞘在我手里,那天子剑断然找不出来。寒霜剑在谁手上,又有什么打紧?她实理会不得李沅蘅为了师门之剑,连命都可以不要的那份执念。此刻听墨无鸢这般说,方惊觉自己不够体贴李沅蘅,心下愧怍,默然半晌,方道:“好,查。可这中都城都翻遍了,半点消息也无。”

墨无鸢道:“完颜承麟藏东西,能轻易叫你知道了?”顾安沉吟片刻,道:“这几日,我夜夜往皇宫里去找,倒给我找着了——阿珏把那道密诏藏在何处了。”说着探身向前,压低了声音,如此这般说了一遍。墨无鸢听罢,点了点头,应了下来。二人说了会话,顾安又从怀中掏出布包,道:“这是曾家的肉油饼,同咱们在大漠吃的相近,你尝尝。”说罢将布包搁在桌案上,径自去了。

出得赵王府,完颜承麟已等在门口,他见了顾安,只微微一笑。完颜承麟老谋深算,未必不知自己儿子其实并未绑着墨无鸢,但赵王府门外重兵层层,铁甲森然,墨无鸢便插翅也难飞。更何况,此刻在他眼里,换剑鞘不过是末节小事,如何牵住顾安的心神,教他腾不出手来调动禁军——那才是真正要紧的杀着。

顾安会意,连夜出城,策马直奔城北禁军大营。到得营中,已是深夜。她命亲兵击鼓聚将,不消片刻,各营将领甲胄不整,匆匆赶来,在中军帐中站了一堂。女真人、契丹人、汉人,俱在其列。顾安立于案前,陌刀拄地,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,沉声道:“女真人也好,契丹人也好,汉人也罢——没有我的令,谁也不许调一兵一卒。”

众将面面相觑,片刻之后,纷纷抱拳应诺。无人多问,无人异议。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这话是什么意思——皇帝、丞相、宁国公,哪边的令都不听。禁军不掺和,谁想走宫变的路子,这条路便走不通了。

顾安点了点头,挥手令众将散去。

签军令早已下来。女真、契丹、奚三色之军不限丁而尽役之,得二十四万;汉地十五路每路签军一万,得二十七万。箭翎一尺至千钱,椎牛以供筋革,百姓倾家荡产以应军役,州县骚然,人心惶惶。完颜承麟一心南征,当年便因此被朝廷上下联手拉下皇位,如今得了势,这路数又走回来了。且比从前更急、更猛、更不留余地。

拐过街角,顾安心里便乱了起来。蘅儿去了少林又去大理,一去这些日子,也不知平安不平安。心烦意乱之下,信步往赌坊而去,穿过前厅,直往后院。沈怀南正坐在里头赌双陆,面前银子输得精光,脸色发青,额上全是汗。对面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赵掌柜,正笑吟吟地掷骰子。顾安走上前去,一把揪住沈怀南后领,将他提起来推到一旁,自己坐下。

沈怀南苦着脸叫了一声:“姑奶奶,你可来了。”顾安不理,伸手拢过骰子,随手掷出。三颗骰子滴溜溜转了几转,竟是四四四、五五五、六六六,连三把豹子。她又拈起一枚,屈指一弹,骰子落入盘中,便是一点;再弹两枚,各各都是一点。沈怀南看得目瞪口呆。顾安将那三枚骰子往桌上一拍,啪的一声,齐齐裂成两半,每半里滚出一粒水银珠子。

顾安道:“我叫我兄弟来喝茶,不是叫你糊弄的。”赵掌柜脸色阵青阵白,推开椅子,转身便走,在门槛上绊了一跤,连滚带爬地去了。沈怀南愣了一愣,跳起来骂道:“好个王八蛋!”拔腿便追,“把银子还回来!”顾安也不拦他,端起残茶,慢慢呷了一口。

外头乒乒乓乓一阵响,夹杂着沈怀南的骂声和赵掌柜的求饶。闹了半晌,顾安放下茶碗,起身走到院中,一手一个,将两个扭打成一团的人拎了回来,往椅子上一按。赵掌柜鼻青脸肿,帽子歪在一边,战战兢兢地坐着,不敢吭声。

顾安淡淡道:“今日大朝会,宫里忙着,外头没人来。”赵掌柜眼珠转了转,脸上的肉松弛了些。顾安道:“宁国公府最近可有什么动静?”赵掌柜压低嗓子道:“宁国公和萧铁骨萧将军走得近,夜里常在一处,一聊便是很久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心下雪亮:契丹人近日怨声载道,恐有反意。这二人深夜长谈,所谋何事,不问可知。

顾安道:“去练练双陆,你这南边口音,不唬你唬谁?”沈怀南连声应了,自拿骰子到院中练习。

顾安独出,寻个面摊坐下。吃罢,搁钱于桌,起身便行。道旁槐影落地,风过处晃晃悠悠,便如洱海波纹,一圈圈荡向远方,荡到大理去了。

大理春夏之交,苍山雪未尽,山花已开谢。洱海碧沉沉,天水一色,莫辨涯涘。

李沅蘅纵马前行,诸云舒紧随其后。行了半日,日高暑蒸。诸云舒忽道:“饿了,打尖罢。”李沅蘅嗯了一声。

二人寻了个路边小店,竹棚茅舍,倒也干净。诸云舒熟门熟路走进去,往桌边一坐,朝店家道:“两份生皮,一壶梅子酒。”店家应了,转身去了。

这便是大理的火烧猪。自南邵国起,白族以整猪置于稻草之上,火燎烟熏,烧得通体金黄,再用清水刮洗净。稻草的焦香渗入皮肉,外皮已熟七八分,切开后内里却仍是半生的嫩肉。外脆里嫩,焦香与肉香交融,佐以酸辣蘸水,便是大理人待客的头道菜。中原人望而生畏,大理人却视为至味,正所谓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”。

不多时,店家端上两碟生皮,一碟蘸水。李沅蘅夹了一片,在蘸水里一滚,送入口中,嚼了两下,眉头微蹙——皮脆,蘸水酸辣,生腥气却压不住。她咽了,放下筷子,端起梅子酒饮了一口,便不再碰。诸云舒倒不在乎,一人把两碟都吃了,边嚼边道:“你们中原人,甚么都煮熟了吃,没滋味。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各有各的吃法。”

诸云舒又夹了一片生皮,忽然问道:“听说那位顾将军在襄阳杀过蒙古大汗,定是身材魁梧、威风凛凛的猛将罢?”眼中尽是少年人的神往。

李沅蘅眼前浮起顾安的模样——纤纤弱弱,像个未出阁的江南少女,偏生背后负着一柄比人还高的长刀。她微微一笑,摇头道:“不是。”诸云舒一怔:“那她……怎生护你?”李沅蘅望着碗中酒液,半晌,轻声道:“彼此护着罢。”诸云舒手中筷子一顿,低声道:“彼此护着……”喃喃念了两遍。

诸云舒脸上一红,低声道:“我护着她,她也护着我。可她们总说我小,不懂事。”李沅蘅放下酒碗,淡淡道:“小不小,不在年纪。心事到了,便不小了。”诸云舒抬起头,眼中星光闪烁:“当真?”李沅蘅点了点头,端起梅子酒饮了。临行时又打了一满水囊。诸云舒瞧见,哪想得到这端端正正的李掌门竟是如此好酒。

二人吃罢,翻身上马,径往天龙寺而去。一路上诸云舒问个不休,如连珠箭般绵绵不绝。李沅蘅心中暗暗摇头:到底还是个孩子。前几日在少林寺见她,张扬跋扈,天不怕地不怕;如今见了同道中人,倒像换了个人,甚么都想知道,仿佛要把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。

诸云舒又道:“你们……谁当家?”李沅蘅道:“没算过。”诸云舒嘀咕道:“那怎么成?”李沅蘅不答,心中却想:自然是我当家。

二人走了一程,李沅蘅忽然勒马,问道:“你怎知少林寺中藏着你点苍派的秘籍?”诸云舒道:“天龙寺有位智圆师父,自小看着我长大的。他老人家待人极好,与中原武林多有往来,是他告诉我的。”李沅蘅沉吟片刻,问道:“这位智圆师父,可会一阳指?”诸云舒一怔,随即笑道:“天龙寺几位高僧都会一阳指,智圆师父自然也会。只是他老人家心肠最软,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。你若是怀疑少林方丈之死与他有关,那是断断不能的。”说罢摇了摇头,语气甚是笃定。

李沅蘅听了,口中不说,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——诸云舒这般笃定,反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寻常了。她想起顾安曾说过一句话:“越是人人说他好的人,越要当心。”当时只当是顾安见惯了世故之言,未放在心上,此刻听诸云舒说得如此斩钉截铁,那话忽然又浮上心头。她不动声色,只“嗯”了一声,便不再问。

正说话间,远远望见苍山脚下,一片殿宇依山而起,飞檐重叠,气势雄浑。

其时大理国主段智兴在位,笃信佛法,岁岁建寺铸佛。护国大崇圣寺在他手中修得愈发恢弘,那三座古塔高耸入云,主塔千寻十六级,南北二塔各十余级,鼎足而立,在苍山雪峰与洱海碧波之间,宛然有出世之姿。

山门大开,香客络绎,却不见半个僧人出来迎客。

李沅蘅勒住马,望着那扇厚重的山门,心中暗暗称奇——这便是天龙寺了。中原人只道天龙寺是大理段氏的皇家寺院,却不知寺中藏着一部天下无双的六脉神剑。当年吐蕃国师鸠摩智孤身入寺,以一己之力大战六位高僧,虽铩羽而归,却也威震天下。那已是数十年前的旧事了,如今寺中主持智尘方丈与四位师弟,武功深不可测,等闲不轻易出手。

正想着,诸云舒已跳下马来,道:“我去通报。你等着。”说罢大步往山门里去了。不多时,诸云舒出来招手,李沅蘅下马牵缰而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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