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花白的头发,褶皱的肌肤,还有已经干瘪的肌肉,写满了衰老。
可是钟虹秀注意到,不论什么情况下,周显华总是习惯挺直了腰板,她年轻时候一定是个骄傲的女人吧。
才会不论多少年岁月变迁,老天仍然难以从她身上拿走这份气质。
其实早在与周显华碰面之前,钟虹秀已经听说了无数关于她的故事。
庞老太太每日醒来就会不厌其烦地碎碎念,其中大多包含对周显华的不满和嘲笑。
“她拽什么拽,还不是个老寡婆。”
“你不晓得院坝里的人都怎么说她的,八字孤克,生不出娃娃,留不住老头儿……”
庞老太用词都很直白露骨,有的字眼连钟虹秀听了,都觉得有些粗鄙。
可她最疑惑的是,庞老太每日对着隔壁门说这些坏话,可想过自己的处境差不多?
她有儿有女,就是没见露过面。
院子里的老头老太婆挺多的,为什么唯独就对周显华横眉冷眼。这是萦绕在钟虹秀心中的第二个问题。
后来她想明白了,人有时候厌恶的对象,不过是因为那个人某一块很像自己。
无声无息之中,庞老太嫌弃周显华,是在嫌弃那个不被关心的自己。
人总是会莫名对与自己某个处境相像的人充满敌意,从另个人身上看见的都是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缺点与陋习,好像有多极力表现出对那人讨厌,就有多么明确撇清关系,自己才不是那样的人。
又好像是要把那些缺点放大审判,这样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——关于为什么自己会孤独的答案。
后来庞老太还有抱怨过周显华计较、抠门、冷漠等等,振振有词说周显华这样的人,才不会有人理她。
钟虹秀已经听习惯了,便不再接话。
她并不认识周显华,更不清楚庞老太到底哪句话是真,哪句是假。
唯一确定的是,在第一眼看见周显华的那刻,她透过周显华的眉眼,很确定这个人曾经十分骄傲。
她与不少老年人打过交道,他们都很喜欢找人倾诉家常,一旦袒露自己的内心就能让人发现他的需求,还有的老人生活简单,大脑像生锈了,已经对许多事情无法有敏捷的认知与判断。
可是唯独周显华这种老人,她从来没有见过。
她就像是独一枝存在于世界最寒冷地带的梅花,非常孤傲。
这短短一周多的相处,她对周显华心存感激,不论对方如何戒备防范,她仍感受到周显化是个好人。
绝对不是庞老太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老太婆。
可是现在,心底不可自抑地是内疚在翻涌。
她说谎了。
想到这里,钟虹秀低下头呆呆地盯着自己沾血的手。
记忆回到数个小时前。
她刚到霓虹俱乐部,便看见在门口送酒醉客人的秦顺。
他身材矮小,染的头发褪成了浅黄色,用自己瘦削的背和肩膀,撑着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,满脸堆笑地将其送上车,交给代驾之后才松了口气。
所有的笑脸瞬息之间全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厌恶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