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是在和许仙商量,他是在告诉她,这件事,到此为止了。
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,从法海出现的那一刻起,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法海。
法海没有再像北山那样直接硬碰,他只是把证据一条一条摆在所有人面前,苦主、人证、物证、妖气,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青玄身上,让他无法反驳,也让白夙祯无法出手。
许仙曾用“人情”筑起了一堵墙,法海便用这“人情”破了那堵墙。
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的账本一直没有翻过页。
他不动,法海也不动,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无声地对撞。
法海迎着他的视线,目光沉静如水。
他知道白夙祯能拦他,但他也知道白夙祯不会拦。若他拦了,就是在替一个凶案缠身的蛇妖出头,不仅洗不清青玄,还会把许仙和保安堂一起拖下水。
张德茂走过来,把铁镣套上青玄的手腕:“青玄公子,得罪了。”
铁镣合拢的声音很脆,在安静的保安堂里格外刺耳,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:
“真是他?昨天他还来给我家送过药。”
“送到最后送成妖毒了?谁知道那些药里……”
“别说了,王婆婆还躺着呢。”
声音像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青玄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他没有辩解。
他想起王婆婆,想起李木匠,想起周伯,想起那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年轻媳妇,他们信他是好人,所以他才是好人。
现在证据摆在面前,苦主跪在县衙门口,王婆婆躺在床上下不来,那些信他的人会怎么想?
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被骗了,会不会觉得他不只是蛇妖,还是骗子,比妖更让人恶心。
他昨天还以为自己终于从阴影里走到了阳光下,今天才知道,那不过是云层里漏下来的一小片光,还没等晒暖就又被遮住了。
他从来都不是太阳,他只是一条在人间待了几天就忘了自己是什么的蛇,那些橘子、包子、米糕,不是他应得的,是他偷来的。
青玄低头看着那圈铁链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,看向柜台后面。
白夙祯站在柜台后,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,白夙祯看到了青玄眼里的意思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青玄把目光收回来,跟着张德茂走了,铁链拖在地上,发出细碎刺耳的声音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青玄走过那些面孔,有些人他昨天刚见过,他们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看到了那个送鸡蛋的年轻媳妇,她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围,看了他一眼,然后把孩子抱得更紧了。
她在害怕,不是怕他,但她怕影响到她怀里的孩子,好像他是个什么不祥之物。
那些昨天还拉着他的手说“我们全家都信你”的人,此刻只是站在那里,目送他带着镣铐走进大牢。
他们不恨他,但他们也不确定他到底是谁了,证据太多,他们看不懂,只能相信。
青玄没有再看了,他跟着张德茂走,脚步没有再停。
许仙站在保安堂门口,看着青玄的背影被人群吞没,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发抖,转过身,看着法海。
“大师,你满意了?”
法海站在保安堂门前,手托金钵,暗红色的袈裟垂落在地。
“许大夫,贫僧无意为难凡人。妖就是妖。”
“他不是妖,”许仙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他是青玄,是保安堂的学徒。你把他关起来,谁来给城南那些病人送药?你吗?你会煎药吗?你会换纱布吗?你会救人吗?”
法海看着她。
“你不会,”许仙说:“你只会降妖,根本不知道怎么救人。”
法海提起禅杖,朝巷口走去,经过许仙身边的时候,他停下来:“贫僧降妖,就是救人。”
他走了,月白色的僧袍消失在巷口。
许仙没有再出声,她回到保安堂,蹲在诊桌下面,把那些被踩碎的瓷碗碎片一片一片地从地上捡起来。
青玄端出来的那碗药碎在地上,药汁早干了,瓷片散了一地,她捡得很慢,有些碎片太小,捏不住,掉了几次。
白夙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蹲下来和她一起捡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