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安堂的病人少了许多,许仙把铺子交给白夙祯,自己去了趟城南王婆婆家。
昨天她已经来过一次,当时院子里站了不少人,都是听到消息赶来的街坊。
王婆婆躺在里屋的床上,脸色灰白,嘴唇发乌,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。
妖毒不是寻常毒物,她的银针只能暂时稳住心脉,没法把毒逼出来。
她在王婆婆床边坐了一个时辰,换了三套针法,王婆婆的呼吸才稍微平稳了些。
走的时候王婆婆的儿子站在院门口,什么都没说,只是侧身给她让了条路。
今天她带了艾条和灸具,还备了几味温补的药材。王婆婆年纪大了,身子本来就弱,被妖毒一折腾,哪怕毒清了,底子也垮了,她得在清毒的同时帮她固本。
开门的还是王婆婆的儿子,他看到是她,让开了门。
他不拦她进去,也不赶她,每次她来,他就站在院子里,不说话,也不走远。
许仙朝他点了一下头,跨进门槛。
李伯正守在王婆婆床边,看到许仙进来,赶紧站起来:“许大夫,你来了。昨天你扎了针之后,她喘气顺多了,就是还没醒。”
他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,又用袖子擦了擦椅面:“你坐,你坐。”
许仙在床边坐下,把药箱打开,取出艾条。
王婆婆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脸色还是灰白的,但嘴唇的颜色比昨天淡了些,不再是那种乌紫色。许仙伸手搭上她的脉搏,脉象比昨天平稳了不少,那股沉涩的妖毒已散去了一些。
她点燃艾条,在几个温补的穴位上悬灸,艾草的青烟在昏暗的屋子里袅袅升起,和床头那盏长明灯的火苗搅在一起。
“昨夜里老婆子嘴里还念叨了一句‘青玄公子’,”李伯在旁边坐下来,低声说:“也不知道是梦话还是怎么的……”
“爹。”王婆婆的儿子在门口喊了一声,声音很硬。
李伯看了儿子一眼,没再往下说。
他转过头,看着许仙把银针一根一根捻进去,忽然又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,像是只对许仙一个人说:“许大夫,老婆子说青玄公子是好人,她说你也是好人,我们两口子活了六七十年了,不会看走眼。”
“爹!”王婆婆的儿子把药碗搁在灶台上,声音大了些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许仙没有回头,她继续给王婆婆捻针,动作很稳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门口传来禅杖杵地的声音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。
法海走进来,月白色的僧袍沾着晨露,暗红色的袈裟垂在身后,左手托着金钵。
王婆婆的儿子看到他,连忙迎上去,低声跟他说了几句,许仙隐约听到他说什么她今天又来了,扎了针、带了艾条之类的。语气里有敬畏,有感激,和跟她说话时的冷淡截然不同。
法海微微颔首,目光从她身上掠过,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屋子里碰了一瞬。
然后他走到床边,将金钵放在王婆婆胸口,钵身泛起一圈暗金色的光,他闭上眼睛,开始诵经。
金色的光从钵口缓缓渗出,像水一样沿着王婆婆的经络往下淌,每淌过一处,那一处的灰败就淡一分。
许仙没有看他。
她今天来的时候就发现王婆婆体内的妖毒散了不少,她以为是王婆婆自己扛过来的,或者妖毒本身有消退的可能,没想到是法海来过了。
她还以为他只知道降妖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艾条又燃了一段,换了一个穴位,金钵的光芒映在艾条的青烟上,把烟染成了淡淡的金灰色。
两个人隔着不到三尺,谁都没有说话,她专注于她的艾灸,他专注于他的清毒,像是各自在做一件和对方无关的事。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法海将金钵收起,王婆婆的脸色又好了几分,但人没有醒。
法海看了许仙一眼,扫过她手上正在灸的穴位,落点在小腿外侧的足三里。那是温补脾胃、扶助正气的要穴,与他的金钵清毒刚好互补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许仙把艾条又燃了一段,也没抬头。
“大师。”王婆婆的儿子追上去,“我娘什么时候能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