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明白,他们都深深忌惮着我的外公。当年母亲封了后位,外公为免猜忌自请远赴边关。云相胆敢如此行事,也是算准了外公在边地消息滞塞。
他打好了算盘,即便外公得了消息,那时新帝已立,朝中早换了云相一党掌权,便是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于事无补。
有小厮慌慌张张闯进堂上禀报:「不好了相爷,城卫来报,镇北王带着大军已到城下了。」
云相有些难以置信,他一定还想不明白远在边关的镇北王怎么就忽然出现在了城外。
此时正是拜高堂的环节,站在云相面前本该盈盈下拜的我,趁着他一晃神的工夫抄起了案上的烛台,稳准狠地砸向他的脑袋。
血色,与这满堂大红相衬,倒也应景。
我举起染血的烛台,大声喊道:「逆贼已死!诸位都是我大梁臣民,此时该当大开城门迎接镇北王。」
在座的都是聪明人,见此变故,面面相觑了一阵儿,都作了识趣的选择。
「殿下所言极是。」
「正该如此。」
我回头去看云简。他那张白玉无瑕的脸在明晃晃的烛光下又白了许多。
我盯着他的眼睛,缓缓道:「云卿,如今你我才真正是不共戴天了。」
他的父亲逼死了我的父母,我又亲手杀了他的父亲。
他曾说过,亏欠了我的,要慢慢报还。
可是我这样的人,偏偏更喜欢自己动手去取,却是不需要别人来还的。
2
一夕之间,大梁的国都又变了天。
镇北王突然归京,云相横死在婚宴上。新帝登基,而我作为先帝唯一的嫡女,坐上了监国长公主的位子。
这一年我十七岁,云简正值弱冠。新即位的幼帝年方八岁。
偌大的长公主府里,云简对我道:「罪臣还欠着殿下一场婚礼。」
我噙着笑望住他的眸子,说:「云卿你看,若没有这些事情,我们本该早已成婚。两次婚礼都不得善终,或许正说明你我二人并没有夫妻的缘分。」
「你说你还欠着我一场婚礼。可是云卿,如今我贵为长公主,你又拿什么身份——来做我的驸马呢?」
「那么……」他默了一默,「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?」
我认真打量着他清俊的眉眼,轻叹一声:「治你的罪自然不忍心,放你走却也舍不得。你便留在我这公主府,做我的入幕之宾,如何?」
我料想一介世家公子,必不能忍这般折辱。可是他竟只是半晌无言,终究应道:「如殿下所愿。」
我想云简大概并没有心。他对谁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,却又对谁都漠不关心。便是对他自己,也是如此。
云相谋逆血洗皇宫时他不为之动容,亲父死在自己眼前时他不为之难过,如今我这般夺他自由辱他名节,他亦不为所动。
有时我常常想,他这样的一个人,究竟这世上还有没有什么东西,会是他的弱点。
我这样喜欢着他,又这样忌惮着他。喜欢到唯愿日日与他朝夕相对,忌惮到……若有一天我命丧黄泉,也必定不肯留他性命。
小皇帝是庶出的皇子,年纪虽小却着实聪明伶俐。我教不了他诗文,倒是骑射尚能勉强作陪。
他学什么都很快,前日学的文章,第二日便能背得极熟。到他十岁上,射出十箭已有九箭能正中靶心。
见他欢喜,我便也随着欢喜。可是他欢呼雀跃着向我邀功时,我沉声道:「如此小事,并不值得陛下喜形于色。」
他渐渐学会了敛去情绪,在我夸赞他时应一句:「是皇姐教导有方。」
他不再躲在我身后怯怯地扯我的衣袖,不再缠着我整日整日陪着他。到后来,御苑围猎时,我已很难胜过他。
我的小皇帝,长成了翩翩少年郎。
五年。
五年间,云简困在我的公主府中,不曾踏出过半步。
我将阖府上下的事务悉数交由他打理,常常自早朝便入宫伴驾,至将夜方归。人皆道长公主独宠云公子,是以倚重如此。独我心知,他是我的心上人,亦是我的心头患。
我用公主府的院墙困住他,用繁杂的琐事消磨他。他本该高居庙堂,我却要他终生不得施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