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七日晚十一点四十七分,深圳创新大厦顶层,林浩办公室。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,窗外是深南大道绵延十公里的璀璨灯河,更远处深圳湾对岸香港的群山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起伏,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。但此刻,林浩没有看那些灯火,他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和倒影身后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世界地图。
地图是电子的,深蓝底色,各大洲的轮廓用极细的银线勾勒。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光点,每个光点代表一个正在运行的浩宇服务节点:中国东部和南部密集如星云,那是hicq和游戏平台的主战场;东南亚六个国家亮起了稀疏但稳定的光斑,horizonarcade刚刚扎根;北美西岸和欧洲几座大城市有零星几个孤点,是海外实验室和前哨站。而在地图的正中央,一个比其他光点大一圈、正缓缓搏动的红色標记,標註著“深圳-浩宇总部”。
空气里有种雷雨前的滯重。窗外明明无风,但林浩觉得皮肤表面有细密的电荷在爬。他二十四岁,穿著最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,赤脚站在冰凉的义大利灰岩地板上,左手无意识地转动著右手腕上一块老式的卡西欧电子表——那是父亲去年春节送的,錶盘边缘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跡。
估值五亿美元。hicq日活两千三百万。浩宇空间用户破千万。《山海》月流水稳定在五千万。horizonarcade海外用户六百万。“星核”晶片完成架构设计。“鸿蒙”作业系统写了三十万行核心代码。“巴別塔”协议在实验室里联通了四台不同设备。“mate”手机项目组扩编到两百人。
数字很漂亮。但林浩知道,这些数字在真正的巨头眼里,可能还构不成威胁。腾讯的qq还有四亿用户,年利润是浩宇的二十倍。苹果的iphone可能明年就要发布,那將是一场海啸。谷歌的安卓正在酝酿,英特尔的迅驰还在统治移动计算。而浩宇,刚刚在牌桌上拿到入场的资格,手里捏著的,是一把需要时间才能兑现的期货。
办公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仪悄无声息地启动了。空气中浮现出淡蓝色的光晕,光晕逐渐凝聚成一个少女的轮廓,穿著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长发及肩,面容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种非人的、过於完美的清澈。她是“小艺”,浩宇ai实验室的第一个成果,基於林浩提供的那些超前算法训练出来的弱人工智慧助手,目前还只能处理预设的指令和简单对话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小艺开口,声音是合成音,但语调自然得令人不安。
林浩没回头,依然看著窗外。“我在想,2005年就要过去了。”
“根据公开数据,2005年中国网际网路用户突破1。1亿,宽带用户达到6430万。电子商务交易额6800亿元,网路游戏市场规模80亿元。浩宇科技在以上领域均占有显著份额。这是一个很好的年份。”小艺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很好的年份……”林浩重复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。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年初在首尔那场大雪中失去dnf代理权,想起马化腾通过沈南鹏递来的收购邀约,想起父母在郴州老房子里看著电视新闻时惶恐的眼神,想起陈薇在“星核”立项会上说“你要准备亏五年”,想起张晨在会议室里瘫倒在地涕泪横流的样子,想起工业设计部那些年轻人熬夜画出的、充满理想主义气息的手机草图。
每一步,都像在刀尖上走。外人只看得到浩宇火箭般的增长速度,看不到深夜里伺服器崩溃时团队的绝望,看不到被腾讯水军围攻时运营姑娘们偷偷抹的眼泪,看不到晶片团队连续熬了七十二小时后,趴在测试台上睡著,手里还攥著示波器探针。
“小艺,”林浩突然问,“如果你有一个机会,能预知未来十年的技术趋势,你会怎么做?”
全息投影里的少女微微偏头,这个擬人化的动作是林浩亲自加进去的。“根据现有逻辑,最优策略是利用信息差进行提前布局,在关键节点卡位,建立技术壁垒和生態护城河,从而最大化长期收益。你正在这样做。”
“是啊,我在这样做。”林浩走到酒柜前,倒了小半杯威士忌,没加冰,一口喝下。液体烧过喉咙,带来短暂的灼热。“但有时候我在想,我到底是在创造未来,还是在……偿还某种债务?”
“债务?”小艺的算法无法理解这个隱喻。
“对,债务。”林浩走回窗前,看著玻璃上自己年轻得过分的倒影。二十四岁,在普通人的人生里,可能刚硕士毕业,在投行或大厂找到第一份工作,为月薪过万兴奋,为买房首付发愁。而他,手里捏著一家估值五亿美元的公司,和一场与整个中国网际网路既得利益者为敌的战爭。
有时候深夜惊醒,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,分不清自己到底是2023年那个猝死在办公桌前的三十八岁程式设计师,还是2003年这个重生回来的十八岁少年。那些超前的记忆,是礼物,也是诅咒。它让他能避开无数坑,抓住无数机会,但也让他时刻活在一种巨大的、无人可说的孤独里——他知道微信会成功,知道抖音会崛起,知道华为会被制裁,知道中美会脱鉤,知道2020年会有疫情。但他不能说,只能把那些知识打碎,偽装成“直觉”“远见”“天才的洞察”,一点一点塞进浩宇的產品和战略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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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是在玩一个巨大的、不能存档的硬核游戏。一步走错,满盘皆输。
“小艺,”他又问,声音很轻,“你觉得,我们能贏吗?”
“贏的標准是什么?”小艺反问。
林浩沉默了很久。贏?打败腾讯?成为中国的苹果?做出世界级的晶片和作业系统?这些目標,在2005年听起来都像痴人说梦。但如果不贏,浩宇做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?仅仅是为了赚钱吗?那当初直接接受腾讯的一百亿收购,或者等公司上市后套现走人,不是更轻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