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个“进”字,轻飘飘的,落在楚星怡耳中,却像是一道惊雷,劈开了她混沌又紧绷的神经。
进?
就这么简单?没有嘲讽,没有质问,没有将她拒之门外,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吝于给予。只是侧身,让开,一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指令。
楚星怡僵在原地,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。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——被冷言赶走,被无视,甚至承受姜清悦压抑已久的怒火——唯独没有这一种。这扇门,这道她拼尽全力攀爬十六层楼才抵达的界限,就这么……对她敞开了?
她看着姜清悦平静无波的侧脸,看着她让出的、门内那片被暖色灯光笼罩的玄关空间。空气里有淡淡的、属于姜清悦的独特香气,混合着一点未散的烟草苦味,幽幽地飘散出来,勾缠着她的感官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撞得肋骨生疼。那股支撑她走到这里的孤勇和灼热,在目标猝不及防达成的瞬间,反而化作更汹涌的、掺杂着恐惧的茫然。她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跋涉了太久的人,骤然见到刺目的光,第一反应不是欣喜,而是眩晕和本能地想要退缩。
姜清悦没有催促,只是维持着那个侧身的姿势,目光落在玄关光洁的地板上,仿佛她让开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,进与不进,都与她无关。
这漠然,比任何激烈的反应更让楚星怡感到一种尖锐的刺痛。她宁愿姜清悦对她发火,对她冷嘲热讽,也好过现在这样,像对待一个……闯入领地的、无足轻重的陌生物体。
可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她攥紧的拳头松开,又握紧,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让她找回一丝清明。她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冰冷,带着楼梯间灰尘的味道,混入肺腑。然后,她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,迈过了那道门槛。
脚下是柔软的地毯,吸走了她踉跄的脚步声。门在她身后被姜清悦轻轻关上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冷风和黑暗,也将她彻底关进了一个只属于姜清悦的、未知的领域。
公寓不大,一眼就能望到底。极简的装修风格,以米白和原木色为主,干净整洁得近乎冷清,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。客厅连着开放式的小厨房,阳台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点点灯火。空气里除了那缕香气,还有一种……空旷的寂静。
姜清悦已经走到了客厅中央,背对着她,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水壶,给自己倒了半杯水。她喝了一口,然后将水杯握在手里,转过身,倚在沙发靠背上,看向还僵立在玄关的楚星怡。
“把鞋脱了。”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视线落在楚星怡沾满灰尘、光着的脚上,“地毯刚洗过。”
楚星怡低头,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赤着脚,脚底板冰凉,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污迹,在这洁净得过分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刺目。一股难堪的热意瞬间涌上脸颊。她笨拙地弯下腰,用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指,去解根本不存在的鞋带,动作僵硬又狼狈。
姜清悦没有再看她,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小吧台,背对着她,似乎在摆弄着什么。楚星怡脱掉无形的“鞋”,赤脚踩在柔软微凉的地毯上,一步步挪到客厅边缘,不敢靠得太近,像个误入他人领地、不知所措的幼兽。
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瓷器碰撞声,然后是水流声。过了一会儿,姜清悦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杯走过来,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。
“喝了。”她言简意赅。
楚星怡低头看去,是一杯褐色的液体,散发着淡淡的姜和红糖的辛辣甜香。
姜茶?
她愣住了,抬眼看向姜清悦。姜清悦已经坐进了旁边的单人沙发里,随手拿起沙发上摊开的一本书,低头看了起来,仿佛房间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存在。
那种被彻底忽视的感觉再次攫住了楚星怡。刚才在门口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激烈情绪,那孤注一掷的质问,此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空落落的,无处着力,只剩下一阵阵发冷的空虚和……更深重的难堪。
她是为了什么来的?她想要的,绝不是这样一杯施舍般的姜茶,和彻底的漠视。
“我不冷。”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,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突兀。
姜清悦翻了一页书,头也没抬:“你身上在抖。”
楚星怡一噎,下意识抱紧了双臂。确实,脱离了奔跑带来的热量,单薄湿透的睡衣贴在身上,公寓里恒温的暖气一时半会儿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,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。
“喝了,然后去浴室冲个热水澡。”姜清悦的声音平铺直叙,依旧没有看她,“客用浴室在走廊左边第一间,柜子里有新毛巾。洗完如果还想‘上课’,我们再谈。”
“上课”两个字,她说得轻描淡写,却像一根细针,精准地刺破了楚星怡勉强维持的镇定。
楚星怡的脸瞬间烧了起来,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。羞耻、愤怒、委屈,还有那无法言说的渴望,混合成一股酸涩的热流,直冲眼眶。她猛地扭过头,不想让姜清悦看到她此刻的脆弱。
她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,褐色的液体表面漾开细微的涟漪。辛辣的甜香钻进鼻腔,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暖意。
僵持了几秒。
最终,还是那彻骨的寒意和心底那点卑微软弱的渴望占了上风。她走过去,端起那杯姜茶。杯子很烫,热度透过瓷壁灼烧着她冰凉的指尖,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暖意。她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,流入冰冷的胃袋,确实带来了一丝真切的暖意,驱散了些许僵硬。
姜清悦始终没有抬头,只有翻动书页时发出的、极轻微的沙沙声。
一杯姜茶很快见了底。楚星怡放下杯子,指尖残留着温热。她站着没动,也不知道该去哪里,该做什么。
“浴室。”姜清悦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淡淡的催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