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像被药水和纱布暂时缝合的伤口,表面似乎平静,内里却在缓慢地溃烂、生长,或者结痂,无人知晓。
距离那场诊所里的“救助”与“宣判”,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。深秋的气息越来越浓,梧桐叶落尽,城市换上了一种灰蒙蒙的、坚硬冰冷的底色。
楚星怡搬出了顾家。不是姜清悦那间公寓,而是用自己大学时攒下的一点点积蓄,加上母亲严逸微在“成功上位”后、或许是出于某种微妙心理(愧疚?炫耀?打发?)塞给她的一张卡,在距离顾家和姜清悦公寓都很远的、城市另一端的老旧小区,租下了一间小小的单身公寓。
地方逼仄,隔音很差,楼道里永远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。但楚星怡喜欢这里的“远”。远到可以假装那些人和事,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。她换了手机号码,切断了和过去所有不必要的联系,除了无法完全躲开的、母亲严逸微偶尔打来、内容不外乎炫耀新生活或抱怨顾晨浩不够体贴的电话。
她开始找工作。凭借还不错的学历和履历(尽管“楚”这个姓氏在某些圈子里已经带上了一些不光彩的色彩),她最终进了一家规模不大、氛围还算宽松的广告公司,从最基础的文案助理做起。薪水微薄,工作琐碎,加班是常态。但她需要这份工作,需要被具体的事务填满每一天,需要那份微薄但实实在在的、属于她自己的薪水,来证明她可以“站起来”,哪怕只是摇摇晃晃地站着。
脚上的伤早已愈合,拆了线,留下几道淡粉色的、略显狰狞的疤痕。她开始穿包裹严实的袜子和鞋子,不再赤脚。仿佛那样,就能把某些记忆也一并封存。
姜清悦没有再联系她。一次也没有。仿佛那场雨夜的追逐,那通定位的电话,那家诊所的清理与包扎,还有那句“等你有能力站起来”,都只是她混乱意识里产生的幻觉。
楚星怡也强迫自己不再去想。白天用工作麻痹,晚上回到那间冰冷的小屋,就打开电脑,看枯燥的专业书,或者对着闪烁的屏幕发呆,直到疲惫战胜一切,沉入无梦的睡眠。
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。像个合格的、被抛弃后努力自救的伤患。
直到那场避无可避的大学同学聚会。
发起者是几个当年和她关系尚可、毕业后留在本地的同学。聚会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、颇有名气的酒吧。楚星怡本不想去,她害怕那种热闹,害怕熟人探究的目光,害怕任何可能勾起回忆的场合。但架不住其中一个关系稍近的女生多次劝说,语气里带着真挚的关切:“星怡,你最近怎么了?总觉得你消失了一样。出来放松一下嘛,就我们几个,没外人。”
“没外人”三个字打动了她。或许,她也确实需要一点“正常人”的社交,来证明自己还在正常地活着。
酒吧里灯光迷离,音乐震耳欲聋。空气里混合着酒精、香水、烟草和荷尔蒙的味道。楚星怡穿着最简单不过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,坐在角落的卡座里,看着昔日同窗们谈笑风生,聊着工作、恋情、八卦,那些话题离她如此遥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
起初,她只是小口啜饮着度数很低的鸡尾酒,勉强应付着旁人的搭话。但酒精的暖意,混杂着周围喧嚣却空洞的热闹,还有心底那一片怎么也无法驱散的、冰冷的荒芜,逐渐让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、想要沉溺的冲动。
一杯,两杯……她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种酒,也记不清是谁递过来的。只记得液体滑过喉咙的灼烧感,能暂时烫平那些尖锐的痛楚。音乐越来越响,灯光越来越炫目,同学们的笑脸在眼前晃动、重叠、模糊。
有人凑过来,带着酒气,大声问:“星怡,听说你妈……现在跟那个顾氏的老总在一起了?可以啊!”语气里带着羡慕或别的什么。
楚星怡猛地推开那人,动作幅度太大,差点带倒桌上的酒杯。她没说话,只是抓起面前一杯不知谁点的、颜色浓烈的龙舌兰,仰头灌了下去。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,眼泪都飙了出来。
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,又很快被更大的声浪淹没。有人拍她的背,有人递纸巾,有人在笑。
楚星怡什么都听不清了。耳边只有嗡嗡的轰鸣,眼前是旋转的光斑和色块。胃里翻江倒海,脑袋像要炸开。一种巨大的、无法抗拒的悲伤和孤独,伴随着酒精带来的晕眩和失控感,将她彻底吞没。
她想离开。立刻,马上。
推开试图搀扶她的手,她踉跄着站起来,凭着残存的、对出口方向的一点记忆,跌跌撞撞地穿过拥挤扭动的人群,撞开沉重的隔音门,一头扎进外面冰冷的夜风里。
冷风一激,胃里的翻腾更加剧烈。她扶着冰冷的墙壁,干呕了几声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灼烧的痛感。视线天旋地转,脚下像是踩着棉花。深夜的街道空旷了不少,但霓虹依旧刺眼。
去哪里?
回那个冰冷狭窄的出租屋?不,那里空得让人发疯。
她站在街边,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,酒精让思维混乱不堪,只剩下一些破碎的、固执的念头在冲撞。
姜清悦。
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烙印,烫在混沌的意识里。
她想见她。
就现在。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再也无法遏制。酒精摧毁了理智的防线,放出了心底最深处、被压抑许久的魔鬼。所有的委屈,不甘,怨恨,还有那怎么也掐不灭的、卑劣的渴望,混合着浓烈的酒意,化作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力。
她甚至想不起来姜清悦住在哪里。但身体似乎有它自己的记忆。她抬手,拦下了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。
司机看着她醉醺醺、脸色苍白的样子,皱了皱眉。
“去……云顶的兰庭……公寓……”楚星怡靠在车窗上,报出那个地址,舌头有些打结。
司机没再多问,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在夜色中穿行。楚星怡昏昏沉沉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光影,像看着自己同样飞速倒退、混乱不堪的人生。她想哭,又想笑。最后只是闭着眼,任由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