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节转入初夏,“兰庭”公寓的阳台上,楚星怡新栽的几盆绣球开得正好,蓝紫粉白,团团簇簇,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曳。
严逸微女士的“来访”模式,在经历了“突击眼科检查”事件后,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借口依然有,但明显敷衍了许多——“今天天气不错,顺道过来看看花”,或者干脆是“上次那盆兰花怎么样了?我看看”。
登门时间也开始变得不那么“突击”,有时甚至会提前发条信息:“下午三点左右到。”虽然信息内容依旧简短生硬,但这已然是质的飞跃。
楚星怡对此喜闻乐见,姜清悦则保持着一贯的平静接纳。
这个周六,严逸微如约在下午三点按响了门铃(是的,她开始按门铃了)。开门的是姜清悦,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,长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,清爽又随性。
“严女士。”姜清悦侧身让她进来。
严逸微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在姜清悦身上扫过,又迅速移向室内:“星怡呢?”
“在书房,接一个工作电话。”
严逸微点点头,走到客厅,视线习惯性地逡巡。客厅整洁明亮,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橙花香气。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,是姜清悦常用的;茶几上散落着几本艺术杂志和一本翻开的素描本,上面是楚星怡稚嫩却充满灵气的涂鸦;角落里,那盆名贵兰花长势喜人,叶片油亮。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阳台盛开的绣球上,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。
姜清悦去厨房倒了杯温水,走过来递给她:“外面热,先喝点水。”
严逸微接过,水温恰到好处。她抿了一口,看着那些绣球,状似随意地问:“这些花……是星怡弄的?”
“嗯,她喜欢。”姜清悦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,也看着那些花,“刚开始总养不好,看了很多书,请教了花友,现在总算有点样子了。”
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与有荣焉的温柔。
严逸微听出来了。她转过头,看了姜清悦一眼。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,在姜清悦沉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平时的清冷疏离,多了些居家的暖意。
“她从小就没耐心,养什么死什么。”严逸微哼了一声,但语气并不严厉,反而像在陈述一个久远的、带着点无奈的事实,“没想到在这儿倒能静下心。”
“她只是没找到真正喜欢的事情。”姜清悦的声音很平稳,“画廊的工作,这些花草,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严逸微当然明白那个“还有”指的是什么。她没有接话,只是又喝了一口水,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生机勃勃的花朵。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——有对女儿成长的欣慰,有对眼前这个“拐走”女儿的人的复杂观感,也有对时光流逝、母女隔阂的淡淡怅惘。
书房的门开了,楚星怡讲完电话走出来,看到阳台上的两人,眼睛一亮:“妈,你来啦!快来看我的绣球,那盆蓝色的今天又开了好几朵!”
她雀跃地跑过来,不由分说挽住严逸微的胳膊,把她往阳台里带,像个急于展示宝贝的孩子。
严逸微被她带着往前走了几步,目光落在女儿神采飞扬的脸上。这样的笑容,这样毫不设防的亲近,在她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。是因为这些花,还是因为……身旁这个人?
楚星怡指着那盆蓝色的绣球,滔滔不绝地讲着养护心得,什么PH值调蓝啊,光照控制啊,浇水秘诀啊。严逸微其实没太听进去,她只是看着女儿发光的眼睛,听着她雀跃的声音,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,一点点塌陷下去。
姜清悦没有跟过去,她退到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,靠在门框上,安静地看着那对母女。阳光勾勒出楚星怡生动的轮廓,也映照着严逸微逐渐柔和下来的眉眼。这一幕,有种别样的温馨。
楚星怡说够了,终于想起姜清悦,回头冲她招手:“姜清悦,你看那朵,是不是特别圆?”
姜清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点点头:“嗯,很饱满。”
楚星怡得意地笑了,然后又转过头,对严逸微说:“妈,姜清悦还说等这季花开过了,帮我一起试着扦插,看能不能繁殖多几盆呢!”
“她懂这个?”严逸微有些意外。
“姜清悦可厉害了,她好像什么都懂一点!”楚星怡的语气里满是崇拜,“上次我有一盆多肉快死了,就是她救回来的!”
姜清悦被夸得有些无奈,解释道:“只是恰好知道一点皮毛。”
严逸微看着姜清悦,又看看依偎在自己身边、却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的女儿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也许,星怡需要的,就是这样一个人。一个能包容她的跳脱,欣赏她的热情,在她莽撞时给予稳妥支撑,在她迷茫时提供清晰指引,还能陪她一起做些看似无聊却充满生活情趣的小事的人。
这个人,恰好是姜清悦。
这个认知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。不再是单纯的排斥或无奈,而是掺杂了审视、比较,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明确承认的……认可。
“行了,看也看过了。”严逸微拍了拍楚星怡的手,转身走回客厅,“我坐会儿就走了。”
“啊?这么快?”楚星怡有些失望,“再待会儿嘛,晚上一起吃饭?姜清悦说做你上次说还不错的那个清蒸鱼。”
严逸微脚步顿了一下。清蒸鱼……她上次好像只是随口说了句“鱼蒸得还算嫩”,这就被记住了?
她回头,看到姜清悦已经走向厨房,似乎在准备什么。楚星怡则眼巴巴地望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