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迷津·十世追尋
第五十九章豆腐
第九道疤是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消失的。宋清墨沒有看到它消失的過程。她只看到顧衍之把左手舉到眼前,看了很久,然後放下。她把他的手拉過來,燈光下那些血管的痕跡中,第九條不見了。皮膚光滑,沒有痕跡。他把手翻過來,看著掌心。那道粉紅色的疤還在。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。
「今晚會做夢。」他說。
她點頭。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,放在他的手心裡。玉珮是溫的,她的體溫。他把玉珮貼在胸口,貼著心臟。她把檯燈關了,房間裡一片黑暗。兩個人躺在床上,他躺在左邊,她躺在右邊。她把他的左手拉過來,放在自己的腰上。他的手涼,她的腰溫。他把手放在那裡,沒有動。她閉上眼,聽著他的心臟。心跳很慢,很久才一下。她在他的心跳聲裡等。
他睡著了。他的左眼開始發光。不是藍白色,不是紅色,不是白色,不是黃色,不是青色,是另一種,紫色的,像傍晚的天空。光很弱,弱到只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得見。那團紫光在他的左眼裡跳動,一明一暗的,像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。她把他的手握緊。
他做夢了。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裡動了一下,不是抽搐,是一種很細微的、像在磨豆子一樣的動作。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轉圈,一圈一圈的,像在推石磨。她把他的手握緊了。
他的左眼紫光滅了。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。他的呼吸變重了,不是平穩的那種重,是那種夢到了什麼東西、身體在回應的那種重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說了一個字。她沒有聽清。她把耳朵貼過去。
「豆漿。」他說。
她沒有聽懂。她把他的手握緊,他沒有再說話。
他醒了。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醒的。她只知道自己快要睡著的時候,他動了一下。她睜開眼,他的眼睛睜著,看著天花板。左眼那一圈藍色還在,很淡。他的左眼不再發光了。他轉頭看她,目光從很遠的地方移回來。
「你夢到了什麼?」她問。
他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把她的手從胸口拿開,坐起來,靠著床頭。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起來,放在手心裡。玉珮是溫的,他的體溫。他看了很久,才開口。
「我是賣豆腐的。你是我的鄰居。」
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,親了一下。
「我們從小一起長大,青梅竹馬。我每天凌晨起來磨豆腐,你每天早上去河邊洗衣服。我們會在巷口相遇,我給你一碗熱豆漿,你給我一個饅頭。你的饅頭是甜的,我的豆漿是淡的。你說淡的豆漿配甜的饅頭,正好。」
他把玉珮放在床頭櫃上,把她的手拉過來。
「我們沒有成親。我沒有錢,你也沒有。我們約好等攢夠了錢就成親。你問我等多久,我說三年。你說好。三年後,我攢夠了錢。我去你家提親,你不在。你被抓去當兵了。戰爭來了,女人也要上戰場。」
他把她的手翻過來,在她的掌心裡畫了一個圓。
「我去找你。走了很遠的路,找了很久。等我找到你的時候,你已經在戰場上了。你穿著盔甲,手裡拿著刀。你認不出我。我把你的手拉過來,在你的掌心裡畫了一個圓。你想起來了。你哭了。你說:『你怎麼來了?』我說:『來帶你回去。』你搖頭。你說:『回不去了。』」
他把她的手合上,把那個圓握在她手心裡。
「你把你那枚玉珮塞進我的手裡。你說:『你留著。看到它,就知道我在想你。』你把我的手推開,轉身走了。我沒有追上。我要把你的玉珮還給你。你不肯要。」
他把她的手舉到眼前,看著她的掌心。
「你死了。戰死在沙場。我找到你的屍體,把你背回家。我把你埋在我們小時候一起玩的那棵樹下。我沒有哭。我把你的玉珮含在嘴裡,每天凌晨起來磨豆腐。我活了很久。活到頭髮白了,背駝了,手抖了。死的時候,手裡還握著那碗沒有喝完的豆漿。」
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。
「那碗豆漿是涼的。你沒有喝到。」
宋清墨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床頭櫃上拿起來,貼在胸口。玉珮是溫的,他的體溫。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,親了一下。
「那一世,你活了二十六歲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活了很久。」
「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