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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透明（第1页）

第三卷迷津·十世追尋

第六十三章透明

從蒼梧山回來的那天晚上，顧衍之在浴室裡待了很久。水嘩嘩地流，他站在鏡子前面，把左手舉到眼前。燈光下，那隻手是半透明的。不是錯覺，不是光線問題。他能看到皮膚下面的骨頭，白色的，細長的；能看到血管，藍色的，像地圖上的河流；能看到肌肉，粉紅色的，一條一條的。他把手翻過來，掌心也是透明的。那道粉紅色的疤還在，但疤下面的骨頭也能看到。他把手放下，把水關了。他站在鏡子前面，看著自己的左眼。那一圈藍色還在，很淡。他用手摸了摸那圈藍色。皮膚是涼的，和以前一樣。但他的左手是涼的嗎？他感覺不到。那隻手已經沒有溫度了。他把它放進熱水裡沖了很久，它還是涼的。他關掉水龍頭，用毛巾把手擦乾。他走出浴室，宋清墨正躺在床上，手裡握著那枚七尾鳳的玉珮。

「你洗了好久。」她說。

他把左手插進褲袋裡，不讓她看到。

「水涼了。」

她沒有追問。她把那枚玉珮放在床頭櫃上，把被子掀開一角，拍了拍床墊。

「過來。」

他走過去，躺下來。她把被子蓋在他身上，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身體涼，她的身體溫。她把腳伸過去，碰到他的腳。他的腳涼，她的腳也涼。她把腳縮回來，放在他的小腿上。他把右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，放在她的腰上。他的手涼，她的腰溫。他把手放在那裡，沒有動。

「你今天在井邊，為什麼要擋在我前面？」她問。

「因為子彈會打到你。」

「你的手受傷了。」

「只是擦傷。」

她把他的手從腰上拉過來，看著那隻手。不是左手，是右手。他的右手還是正常的，有溫度，有顏色，不透明。她把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臉上。他的手涼，她的臉溫。

「你以後不要擋了。」她說。

他沒有回答。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，讓她聽著他的心臟。心跳很慢，很久才一下。她閉上眼，在他的心跳聲裡，把那些話聽完了。他沒有說話。他只是把她的頭按在那裡，按了很久。她從他胸口抬起頭，看著他的左眼。那一圈藍色在檯燈的光裡很淡，淡到幾乎看不見。但她知道它在。她伸出手，用拇指摸了摸那圈藍色。

「你的左眼，還能看到那些東西嗎？」

「什麼東西？」

「門裡面的東西。」
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她的頭按回自己的胸口，不讓她看他的眼睛。

「看不到。」他說。「但那扇門在叫我。」

她的手指緊了一下。她把他的衣服攥緊了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
「叫你做什麼？」

「叫我回去。」

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，把眼淚擦在他的衣服上。他的衣服濕了一塊，他沒有躲。他把她的頭按在那裡，按了很久。

「你不會回去。」她說。

他沒有回答。他把檯燈關了，房間裡一片黑暗。兩個人躺在黑暗中，誰都沒有說話。她聽著他的心臟，心跳很慢，很久才一下。她在那個節奏裡，慢慢地、慢慢地睡著了。

第二天早上，宋清墨醒來的時候，顧衍之已經不在床上了。她坐起來，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，旁邊有一張紙條。他的字，鋼筆，筆鋒很利：「我去買早餐。很快回來。」她把水喝了，換了衣服，走出臥室。客廳的窗簾拉著，光從縫隙裡漏進來。她走到窗邊，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巷子裡那輛白色的車不見了，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，頭埋在兩隻前爪之間，睡著了。一切都很正常。但她覺得不正常。她說不出哪裡不正常，但她的直覺告訴她，有什麼東西不對。她把手機拿出來，給顧衍之打電話。響了三聲，他接了。

「你在哪裡？」

「在巷口。買早餐。」

「你左手怎麼樣了？」

他沉默了一秒。

「沒事。」

她掛了電話，走到門口，把門打開。她站在走廊裡，等他回來。他回來了，手裡提著豆漿和飯糰。他的左手插在褲袋裡，沒有拿東西。她沒有問。她把豆漿和飯糰接過去，放在桌上。她把他的手從褲袋裡拉出來。左手，半透明的。在晨光裡，那隻手像一塊薄冰，能看到裡面的骨頭和血管。她握著那隻手，感覺不到它的溫度。不是涼，是沒有溫度。她把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臉上。她的手溫，他的手沒有溫度。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，把自己的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。十指相扣。她的手溫，他的手沒有溫度。

「從什麼時候開始的？」她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