魑魅可是相当记仇的!
尽情享用完糕点,伸出小小的舌头舔过嘴角和手指,他做出凶悍的姿态,说出入寺后的第一句话:“我不会饶过你们,但做出食物的人可免于一死!”
对于这般疾言厉色的威胁言论,淡然一笑的僧人眉毛都没有动一根,只是和善地注视着孩童之型的魑魅。
嚣张过后,魑魅非常不自在,在坐垫上扭动了一下。
颜阙疑新仇旧怨涌上心头,恨不能一把揪起脾性恶劣的顽童,照着小小的屁股狠狠扇一巴掌。但理智告诉他,劣迹斑斑的顽童是魑魅,是惹不起的山神,报复起来绝对没完没了。
他努力平心静气,可身上的怨气萦绕不去,撩开衣摆在魑魅跟前坐下时,魑魅的胎发不由自主翘起一缕。
颜阙疑尽量做出和颜悦色的模样:“你在我梦里将我倒吊起来拷打,我就不计较了。昨夜你去我房中,并未找到你丢失的东西吧?是不是可以证明,我是被你冤枉的?”
魑魅用碧色眼眸凝视他片刻,扭过脸低声哼道:“谁知你有没有藏去别处。”
对付蛮不讲理的顽童,颜阙疑没有经验,即便是家中排行最末的六郎小时候,也没有这么欠打。
眼看颜公子被气得不轻,一行适时问道:“山主究竟丢失何物,可否告知?”
提到自己的宝物,魑魅便气红了脸,两手紧紧攥着腰间树叶,眼中喷出怒火:“是你们人类偷走的!我的山尺!”
一行与颜阙疑对视一眼,均不知山尺是何物。
魑魅捶胸顿足道:“我的山尺,度水木葱茏,量万物生发,如今却不见了!”说着,呜哇一声哭起来,泪珠儿啪嗒打在垫子上,转眼濡湿一大片,水量很是可观。
颜阙疑愣了愣,赶紧拖着坐垫拉开距离。
魑魅是山泽之子,吐纳一条河川不在话下,若是由他放声哭下去,水漫禅室只是时间问题。
一行起身取了纸笔,放在案上:“山尺的模样,请山主画出大概样子,我等愿助山主寻回。”
听到这句话,魑魅用手背抹了泪,溪水般通透的眼眸半信半疑地看着一行,不确定对方话中真假。
敛去术法气息,一行眉目间是修行者的温和澹然,颇有诚意地将笔蘸了墨汁,送出身前等待着。
魑魅犹犹豫豫从湿漉漉的坐垫上爬起,踩出一地水泽,来到案前,接过一行手中的笔,握得毫无章法,在白纸上拖出歪歪扭扭一道粗线,然后抬起脸蛋看着一行。
一行揣摩他的意思:“画好了?”
魑魅点了一下头。
饶是一行见多识广,也无法从这道浓墨线条看出山尺的原本面目:“颜公子来看看。”
被寄予厚望的颜阙疑凑过来瞅了许久:“这是……蚯蚓?”
横看竖看都不大像个宝贝。
魑魅把两只小手狠狠拍在案上:“大和尚,你给我把山尺找回来!否则的话——”他并没有想好否则会怎样,于是将怒气实体化,一阵狂风掀翻了案桌,撞上墙壁,砸出一个坑洞。
这番动静吓了魑魅一大跳,他呆呆盯了坑洞一会儿,眼神瑟缩地转向一行。
一行不动如山,只在狂风过境时抓住翻飞的纸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法师涵养好,颜阙疑却是不忿:“你这娃娃好生无礼,托人帮忙还如此霸道,我们又没偷你的,又不欠你的!”
魑魅低着头垂着眼,被骂得生生小了一圈,像缩水的棉花。
空气中弥漫着沉沉水雾,仿佛阴天将要下雨的时刻。颜阙疑连忙住嘴收声,担心这倒霉孩子又要作妖。禅室内堆放着不少经卷,可承受不起无根之水漫灌。
一行没有计较墙上的坑洞,审视纸上墨迹良久后,将纸折叠起来收入袖中,提议:“小僧愿替山主寻回山尺,不过需经实地探访,山尺原本放置何处,如何丢失,诸多细节关联不可忽视。”
魑魅低垂的脑袋重又扬起,笼罩头顶的水雾霎时消散,两只忽闪的眼如夏日树荫下的碧潭,漾动着波光。
交代了阿吉一声,一行与颜阙疑便随魑魅出了寺,向更高处的山里走去。
山路被雪覆盖,魑魅行进无碍,因为他在二人头顶的枯枝上行走,那些延伸的枝桠在山泽之子的脚下搭连,平坦又灵巧,比平地还要易行。
而人类之躯则只能一步一陷地在雪地里跋涉,远远落在魑魅后方。
从没走过这段陡峭山路的颜阙疑用袖角拭去脸上的汗,鞋袜与衣衫下摆都被雪水打湿,眼望曲折而不见尽头的坡道,他气喘吁吁地呼出大团雾气:“还要走多久啊……”
一行走惯山路,雪地里也不见如何吃力,只不过僧衣同被打湿,他语气平缓中带着点笑:“颜公子素日除了读书,也要多在山野间走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