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阙疑朝崖壁下望去,果然见巨人咧开大嘴,似乎是个不怀好意的笑,顿时心生警惕。
“不好!”小道人注意到脚下异动,惊呼,“快跑!”
然而意识到不妙已然晚了。
神出鬼没的藤蔓自三人脚下蔓延,须臾间,半个身体已被缠裹成藤茧,牢牢钉在石壁上,任茧中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,藤蔓枝叶兀自延伸缠绕至腰腹、脖颈、口鼻……
三人视线即将被藤叶遮挡时,一道稚嫩且中气不足的喊声从石壁下方传来。
“巨奴,你又在做这种事,以后不会有人陪你玩了!”
蔓延的青藤骤然停止,三人看见神殿巨石上有个小小身影,正是兕奴。巨人的游戏被打断,神殿内充斥着它的暴戾之气,无数藤叶簌簌作响。
“病弱无能只会躲在那个人身后的你,有什么资格管我?”巨人的心声传达进每个人心底,掺杂着不甘与暴虐。
它暂时撇下未成型的三只藤茧,一步步走向神殿中央的巨石,所有的戾气都冲着兕奴发泄,而兕奴单薄的身影就站在石床上不闪不避,颈下的长命缕在戾气漩涡中飘摇。
“那个人是阿娘,她想尽一切办法保护我,不想将我献祭!”兕奴纠正巨人对母亲的称呼。
“她最后还不是把你献给了活神仙,你可真蠢!”巨人用心声传递自己的嘲讽。
它靠近石床,伸手去抓兕奴,这时,呜呜风声自神殿顶部吹刮入殿,并有一束白光倾泻,将兕奴与巨人笼罩在内。
巨人立即双手捂耳,面目狰狞,满殿嘈杂风声令它狂躁,庞大笨拙的身躯在殿壁四处碰撞。兕奴趁机挽一枝藤蔓飞上石壁,瘦弱小手每碰触一只藤茧,藤枝便抽丝般退却,露出茧中孩童。
一行、颜阙疑、小道人从茧中脱身,在兕奴帮助下,唤醒了另外五只藤茧中的孩童。五个失踪许久的孩子懵懵懂懂,不记得发生过何事,眼下也不是询问的时机,石壁下巨人狂躁不堪,兕奴催促众人速速离去。
“出口在上面,你们顺着藤蔓爬上去。”兕奴挥挥手,便有数道藤蔓垂落。
颜阙疑仰起脖子,望向看不见的虚空之顶,万仞苍穹若能上去,岂不如同登天?
小道人将一根藤蔓缠在腰间,两手各搂住一个孩子:“再耽搁下去怕是走不了,有话咱们上去再说。”言罢,便以祈愿之力倾注藤枝,飞速攀升。
颜阙疑也依此法,搂住两个孩子,紧张尝试:“法师,兕奴,我们出去再会合。”随即也由藤蔓带着飞升直上。
兕奴张开双手,咬紧嘴唇,自他掌中迸发源源不绝祈愿之力,托众人离去。
一行抱起最后一个孩子,注视兕奴道:“这井中供奉的童子,原来是你。被束缚在此的,也是你。”
兕奴以平静而哀伤的眼神回视一行:“我只有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量,可以送你们一程。你们替我出去,不要被困在这里。”
藤蔓带着一行和迷失的孩子,在一束朦胧之光中,飞往虚空之顶。
兕奴就在石壁上,仰头目送他们。
殿顶灌入的风声呜咽,吹散开颜阙疑怀中的芭蕉叶,点点乌梅如雨点,自空中降落。
狂躁中的巨人被一颗乌梅砸中,戾气霎时消散,巨掌接了乌梅,小心翼翼含入口中。
兕奴也接住一颗乌梅,拈在指间,眼中蓄满泪水。
颜阙疑随藤蔓飞升,离出口越来越近,隐隐从风中听出妇人的呜咽——
兕奴,兕奴啊……
神殿之上,明月高悬。
待风声与月光都近了,三人带着五个孩子从井口飞出,落在井祠的土地上,法师、道人、书生逐一恢复成年身。
却见白日里卖乌梅的老妪坐在井石旁,呜咽垂泪,呼唤儿名。
“阿婆阿婆!你别哭,我见到井泉童子了!”
“阿婆阿婆!井泉童子跟我们玩捉迷藏了!”
失踪数日的孩子们围到老妪身边,争先恐后分享他们的奇遇。被坊中人们避之不及的老妪,却是最受孩子们欢迎的乌梅阿婆。
没了神殿记忆的孩子们,一口咬定井泉童子陪他们玩了一场捉迷藏游戏。
颜阙疑看看面前枯井,又看看破败井祠,恍惚以为神殿冒险只是一场梦幻。
道人摸摸自己头顶完好的莲花冠、子午簪,挥了挥塵尾,冷傲一哼:“万仞神殿竟是口枯井,好个虚诞之境!”
一行取出袖中长命缕丝绦交给老妪,慈悲道:“兕奴很爱吃乌梅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