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国向前迈出半步,身形微欠——这个动作他私下对着镜子练过十几次,要恭敬,但不能显得卑微。声音得稳,像他每天清晨在公园里吊嗓子那样稳。
“刘行长,久仰。您说得对,抵押物确实是金融业的基石。”
他停了两秒。这两秒是算好的,给人回味话头的时间,也让他能迅速扫一眼全场:左边第二位戴金丝眼镜的正在转着杯中酒,这是不耐烦的迹象;刘延焕右手边那位女士看上去是看着他,实则在跟同伴在传话。
“正如您所担忧的,即便是厂房设备这样的实物,在经济下行时也可能贬值、难变现。”他看见刘延焕的食指在酒杯杯壁上轻轻点了点——这是认同的信号。好,可以继续了。
“刘行长,您经历过亚洲金融危机,最清楚即便再稳妥的抵押物,在系统风险前也同样脆弱。”这话必须说的谦逊,不能让人感觉到是撮人脊梁,最好就像学生向老师请教。
老行长眉间那道深纹看似松动了些许。王胖子就在这时接了上来,时机掐得正好:“光雨做的,是用算法模型把企业的订单、专利、品牌这些‘虚’的东西精准量化……”李建国趁势抿了一口红酒,让老王的声音成为主调。搭档就是该这样,你退我进,像打乒乓球。
当王胖子说出最后那段关于“尊重传统”与“勇于探索”的话时,会场忽然静了。不是没人说话的静,是连衣料摩擦声、空调风声都消失的那种静。李建国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,咚,咚,沉稳得很。种子撒下去了,现在就看这地肥不肥了。
低语声像油锅里进了水,噼里啪啦炸开。
“这个思路……或许能解决我们卡了半年的难题。”说这话的是个年轻些的副行长,衬衫袖口挽到手肘。
“说得天花乱坠,但数据造假防不胜防……除非他们真有绝招。”那位金丝眼镜抱起胳膊。
“中国市场的本土化解决方案……这正是总部要求的突破方向。”角落里的外资银行代表眼睛发亮。
“如果真能推广……天啊,那些有好创意但没资产的公司都有救了!”后排一个声音没压住,引得几个人转头去看。
“几十年积累的经验……难道真要推翻重来?”白发老先生摇头。
“我们与多家第三方数据机构合作……”他的声音洪亮得有点刻意,因为这句话并不是出自他的臆想,是州哥常说的话,现在,他只是搬来压住了场子。
老赵直到这时才出声,一口西北腔又沙又糙:“数据交叉验证,动态跟踪……核心是经得起推敲。”话是也州哥的,因为太拗口,他只学了半句。
“监管如何既鼓励创新又防范风险……这是个新课题。”说话的是银监会的研究员,
刘延焕听着,脸上的冰川开始出现裂痕。他目光在李建国脸上停留了三秒——够长了,长得足够评估一个人。
“年轻人准备得很充分。”老行长心里转过这个念头,但没说出口。他见过太多聪明人,舌灿莲花,最后摔在实地上。
“年轻人,你们考虑过宏观经济波动对这些‘虚拟资产’的影响吗?”问题抛出来,不疾不徐,像老师傅打太极拳。
空气真的凝固了。李建国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立起来。这个问题他确实考虑了很久,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在想,晚上闭眼前还在琢磨。但真到了这一刻,胃还是微微一紧。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先调整呼吸,让氧气灌满肺部——这是他在平时跟大学生吹嘘时的习惯,气息足,气势才足。
“刘行长问到了关键。”开口时,他有意把语速放慢到平时的八成,“我们的模型设置了多重压力测试,包括模拟经济下行期的极端情况……”
他开始讲压力测试的参数,讲波动率的调整,讲与传统抵押物打折逻辑的同源性。说到关键处,他迎上刘延焕的目光——不能躲,躲就是心虚;也不能瞪,瞪就是挑衅。要像学生看着老师那样,坦然,带着请教的意思。
啪,啪,啪。
“漂亮。”一位基金合伙人开口道。他欣赏的正是这一点:讲述者绕开了非此即彼的陷阱,转而选择了一种更聪明的“缝合”——将崭新的未来,细细缝进了现实的针脚里。
会场里又响起一片议论声,像春蚕食叶。有人开始往前翻笔记本,核对之前记下的要点;有人摘下眼镜擦拭,其实是借着动作思考。那几个抱臂的,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来了。
刘延焕点了点头。幅度很小,但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“回答得确实周全。”老行长心里那杆秤,砝码悄悄移动了一点。但他还有最后一块试金石——经验告诉他,最致命的问题往往披着最简单的外衣。
“这个案例视角很独特。”刘延焕的声音听起来温和,“不过,我的问题可能更实际一些:一切市场反应都存在概率。那么,你们设计中的核心风控点,究竟是如何锁定这些‘虚拟资产’在贷款期间的价值的?或者说,如何应对其必然存在的波动?”
问题听着轻,落在李建国耳里却重如千钧。一道冰冷的战栗从他后脊梁直窜指尖。
真正的杀招,在这儿等着。对方轻巧地绕过了所有技术装饰,直指生死核心:你的模式,如何穿越必然的市场周期?他感到脸上的笑容仍焊着完美的弧度(这是苦练过的,真诚而不谄媚),脑海深处,州哥的话语却如高速播放的磁带,他必须在读秒声中,抓住最致命的那一段。
他知道,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,都必须是实打实的,不能有一个虚词。这场酒会,都押在接下去的一百二十秒里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就在这窒息的间隙,老赵和王胖子的视线,在空气中极快地擦碰出火星。
全场注意力如聚光灯锁定李建国的刹那,老赵手腕不着痕迹地一倾,红酒精准地洒上王胖子的前襟。“哎呀,瞧我这手!”老赵的懊恼听起来浑然天成,“快收拾一下,我房里有备用的,这就去拿。”
王胖子一把捞住尚在思维风暴中心绷紧的李建国:“建国,来,搭把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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