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幕之上
剑心冢晨光熹微。
果然如萧瑟所料,雷无桀闷头大睡一觉醒来,再推门而出时,眉宇间那层沉鬱的阴云已然散去大半。
他用力伸了个懒腰,阳光落在脸上,又恢復了往日那副元气满满、仿佛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著的憨直模样。
只是,若细看其眼眸深处,便会发现那团燃烧不息的赤诚火焰旁,悄然沉淀下了一些更为坚实、更为沉默的东西——那是见证过生死抉择与权力铁血后,难以抹去的印记。
临行前,雷无桀独自一人去了后山陵园。
他在父母合葬的墓碑前静立良久,未发一言,只是郑重地上了香,磕了头。
晨风拂过松柏,也拂过他微微低垂的红衣。
望著那道挺拔却稍显孤寂的背影缓缓归来,萧瑟眸色微动,忽然侧首,对身旁负手而立的李素王低声问道:“李冢主,通武侯王賁將军既能以剑心冢为临时驻蹕之所,可见您与他渊源非浅,亦深知其用兵风格与……手段。
那日无桀执意要隨军前往越州,您明知凶险,为何……不曾出言劝阻?”
李素王抚须的手微微一顿。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追隨著远处雷无桀的身影,声音苍老而缓慢,仿佛带著岁月的迴响:
“因为,他爹是雷梦杀。”
老人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与悵然:“纵使无桀此生註定不会如他父亲一般投身军旅,马革裹尸,但越州这一战……他应该去,也必须去。
也该让当年那个总爱咋咋呼呼、把『忠义掛在嘴边、却比谁都活得洒脱痛快的混小子,在九泉之下,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——”
他声音微哽,隨即化为一声释然的长嘆:
“没走偏。骨头是硬的,心是热的,路……是正的。”
李素王收回目光,转而望向陵园深处,语气变得更加深沉:“再者,他娘是李心月,是我李素王的女儿。
无桀在剑阁得『心剑认主之时,老夫便已看透,这孩子的心性与剑意,承袭自他母亲,乃是至纯至正的君子之剑,是甘愿为守护他人而折的牺牲之剑。
可这般性情的剑,在波譎云诡的江湖里,最易夭折,最是……让人心疼。”
他缓缓转身,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目光落在萧瑟身上,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:
“我的女儿,已经为了她的『守护之道,早早离开了。
老夫……不希望无桀也步她的后尘。所以,越州那一战,我让他去。
让他亲眼看看,这世间的爭斗,不只是江湖比武的快意恩仇,更是尸山血海的残酷,是权力倾轧的冰冷。
让他明白,空有一腔守护的热血与决心,远远不够。
要护住想护的人与事,必须有足以匹配的决心、智慧,以及……必要时,雷霆万钧的力量。”
老人停顿了一下,凝视著萧瑟,语重心长,近乎託付:
“无桀的剑,生来该是求胜之剑,开疆拓土,斩破荆棘,而非在绝境中苦苦求生的残剑。
所以,永安王殿下,日后……还望你多看顾他几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