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济在衙门里坐了片刻,又站起来,站起来又坐下。案上摊着几份公文,他看了一行就看不进去了,字在眼前跳来跳去,像一群讨厌的苍蝇。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是刚沏的,烫得他皱了下眉,放下茶盏。
昨日县丞孙德茂被当众绞死,今日一早他就来了衙门,可心根本静不下来,脑子里全是那条勒进脖子里的白绫,全是锦衣卫念罪状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汗巾,擦了擦额头的汗,汗巾湿了一片。
站起身走到门口,望着院子里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,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他站了片刻又走回案前坐下,拿起笔想批公文,笔尖悬在纸上方半天落不下去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衙役从外面跑了进来,单膝跪下。
“老爷。”
刘济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:
“去,备一份礼,厚礼。再去准备轿子,本官要出门。”
衙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应了一声,站起身跑了出去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。
刘济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把那顶乌纱帽扶正,扯了扯衣领,又拍了拍袍角。走到铜镜前看了看,镜子里那张脸还有些浮肿,眼袋发青。
他用手揉了揉脸,又用梳子蘸了水,把鬓角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,转身走出书房。
轿子已经备好了,轿夫站在两侧躬着身子。轿子旁边还站着管家老周,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。
匣子不大,雕着缠枝莲纹,边角包着铜皮,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老周见刘济出来,往前迎了两步,躬着身子,把匣子双手捧上去。
“老爷,按您的吩咐,礼备好了。里面是一幅前朝大画家的山水画,还有一对青花瓷瓶,外加两匹上好的蜀锦。
都是府库里存了好些年的好东西,一直舍不得拿出来,市面上没个几百两银子根本买不到。您看还要不要加点什么?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刘济接过红木匣子,在手里掂了掂,分量不轻,打开盖子看了一眼。
那幅画轴用黄绫裹着,青花瓷瓶用棉纸包着,蜀锦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下面。
他合上盖子把匣子递给老周,弯腰钻进轿子。
“去悦来客栈。”
他声音从轿帘后面传出来,不大,却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轿夫应了一声,抬起轿杆,轿子轻轻晃了一下,朝客栈的方向去了。
他要去见许夜,那个一品大员,那个统领锦衣卫、连四皇子都要忌惮三分的年轻人。
他不求许夜能帮他什么,只求能从许夜嘴里探出一点口风,让他知道自己有没有事。
轿子在悦来客栈门口停了。轿帘掀开,刘济弯腰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,理了理衣冠。
老周捧着红木匣子跟在后面,躬着身子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客栈的小二见来了官轿,连忙从柜台后面跑出来,堆着笑脸迎上去,腰弯得比老周还低:
“客……大人,您几位?是打尖还是住店?”
小二声音有些发颤,眼睛在刘济那身官袍上瞟来瞟去,手心全是汗。
他在客栈做了这么多年跑堂,还没见过知县老爷亲自登门,连轿子都停在门口了,心里直打鼓,生怕是来查什么的。
刘济看都没看他一眼:
“本官找许夜许大人。他在哪个房间?”
他声音不大,带着一股官场上特有的威严。
小二愣了一下,许夜许大人,那位住在楼上客房、不爱说话、整日闭门不出的年轻人。
他只知道那人来头不小,住在店里小半个月了,连掌柜的都对他客客气气。可他不知道那人是一品大员,是锦衣卫统领。他的嘴慢慢张开了,合不拢,眼睛瞪得溜圆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