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钟声响起时,整座城堡还带着春晨所特有的凉意。
艾丽娅起来的不算慢,推门出去时,一眼就看见了伊莎——她已经站在回廊里等候她了。
伊莎今天穿的比昨日更正式些。不是夸张的礼服,只是把原本就干净利落的衣装再收拾了下。
腰间佩剑,肩背挺直,连气息都比昨日更沉稳,也更收敛。艾丽娅几乎一下就察觉到了她身上那点细微的变化——不是更锋利,而是更沉稳了。像一把终于收入鞘里的剑,连锋芒都安静了下来。
「你昨晚没怎么睡?」伊莎看了她一眼。
艾丽娅愣了一下,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:「这么明显吗?」
「有一点。」
艾丽娅叹了口气,自己先笑了:「没办法,第一次睡城堡,实在有点新鲜。再加上今天还要参加追悼,还要参加你的授封仪式。。。。。。」说到这儿,她顿了顿,眼神落回伊莎身上,「不过你看起来状态倒是很好。」
伊莎沉默片刻,只低低道:「还行。」
「还行?」艾丽娅挑了挑眉,「伊莎·诺艾尔小姐,你现在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‘还行。你现在这个样子,已经很像那种会让人下意识站直了再跟你说话的人了。」
伊莎似乎没想到她大清早还能说出这种话,微微一顿,眼里掠过一抹很轻的无奈。
「走吧。」她说。
艾丽娅看着她,忽然又有些想笑。
可这一次,她没继续贫嘴,只是很自然的跟上了她的步子。
小圣光教堂仍旧安静立在外堡跟内堡之间那片稍偏的地方。清晨的风从白石墙边掠过去,把门前那盏还没熄灭的小灯吹的轻轻晃了晃。教堂里的人果然不多,却比艾丽娅想象的更庄重。伯爵已经先到了,站在最前方靠近烛台的位置;科林跟马提亚斯分立两侧,阿尔文等几名骑士跟侍从稍稍退后;教士穿着洁净的长袍,记录官则捧着文书静静站在一旁。
没有多余的寒暄,也没有故意摆出来的沉重。所有人都只是安静的站在那儿,反而更让这场追悼显得有分量。
艾丽娅跟伊莎在稍后的位置停下。
晨光透过窄窗落进来,照在白石地面上,冷而清。烛火在那层冷光里安静燃着,火苗不大,却很稳。教士先低声祷告,颂念了一段不算冗长的话,随后退到一旁。记录官展开手里的文书,声音平稳而清晰,开始念出雷纳德的名字、身份、从属,还有洛兰镇那一夜的战死经过。
没有夸张的修饰,也没有刻意煽情的语句。可正因如此,那些字眼反而比任何渲染都更沉。
伊莎站在那儿,听着那一行行平稳的记录被念出来,指尖不自觉的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直到这时,她才第一次如此清楚的意识到,洛兰镇那一夜并不是只会存在于幸存者记忆里的黑暗。它已经被写进纸面里,被瓦雷斯领正式记住了。雷纳德也不再只是倒在狼王前的一具遗体,而是会被这片土地记住名字、记住战死之处跟原因的人。
记录官念完之后,堂里安静了很久。
也是这时,侧门被人轻轻推开了。
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裙的妇人,年纪不算大,脸色却白得厉害,像这几天根本没怎么合过眼。她肩上披着素色的旧披肩,一只手牵着个小女孩。那孩子不过七八岁,眼圈通红,手指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,像是一路都在强忍着,到了这里反而更不敢哭出声。
教堂里没有人说话。
伯爵微微侧过身,给她们让出前面的位置,也没有多说什么。那妇人低头行了一礼,牵着女儿慢慢走了过去。
艾丽娅这才反应过来——那应当就是雷纳德的妻子和女儿。
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她不是没见过失去亲人的人。一路走来,死别、生离、灾后的哭声,她都见过。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心里沉了一下。因为这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像悲伤被喊出来,倒像是被稳稳放在了所有人面前,谁都没法假装看不见。
那小女孩站在烛火前,仰着头看了很久,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这里,父亲却不在。
妇人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开口:「多谢诸位,还愿意这样送他一程。」
她的声音有些哑,却没有失态,只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像要先在喉咙里压一压,才能说出来。
「他活着的时候,总说自己先是骑士,之后才是丈夫,才是父亲。」她顿了顿,手轻轻按在女儿肩上,像是在借那一点支撑把话继续说下去,「以前我也怨过他,觉得他总把领地看得比家里重。可到了今天,我才明白……他想守住的,从来不只是瓦雷斯领。」
她没有再往下说,可堂里的人都听懂了。
科林低着头,肩背绷得很紧。马提亚斯站在一旁,神色也比平时更沉。连后面的几名骑士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。
那小女孩忽然小声问:「妈妈,父亲……是很厉害的人吗?」
这一句太轻了,却让整间教堂都跟着静了一下。
妇人张了张口,像是想答,可声音还没出来,眼眶就先红了。她低下头,握着女儿的手微微发紧,一时竟什么都说不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