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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3 章(第3页)

顾安行至赵王府。府门前的守卫远远看着她,顾安也不理睬,径自转到后巷,立在墙根下,仰头喊了一声:“姊姊!”

墙内静了一静。不料里头传来的声音比往常清亮了几分:“妹子,言而有信!”

顾安垂下手,回了府邸。

顾安回到宅中,天色已暗了大半。乌云压得极低,一丝风也没有,闷得人胸口发慌。她推门进去,不见李沅蘅,灶房锅灶冷着,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走到后院,沈怀南独坐廊下。

顾安道:“蘅儿呢?”沈怀南半晌道:“走了。去嵩山了。”顾安默然片刻,道:“今日去赵王府,怎生说法?”沈怀南道:“回来了便走了。旁的也没多说。”顾安转身进了灶房,拿了个冷饼子咬在嘴里,往外便走。沈怀南在身后道:“你往哪里去?”顾安头也不回,含糊道:“赵王府。”

顾安出了宅子,大步流星往赵王府去。到了门前,只见守卫森严,里三层外三层,刀枪林立,火把通明。几个士兵横枪拦住,喝道:“甚么人?”顾安不答,仰头朝里喊道:“完颜铮!”连喊三声,声震屋瓦。里头脚步声响,完颜铮披着外袍大步出来,推开守卫,皱眉道:“你这般嚷,不怕把半个城都惊动了?”顾安道:“怕甚么。我有话问你。”完颜铮看了她一眼,侧身让开,道:“进来。”

顾安刚踏进院子,抬腿就是一脚。完颜铮退了一步,苦笑道:“你这见面礼也忒重了。”话音未落,顾安已拔出短刀劈面砍来。完颜铮侧身避过,抄起重剑格挡。“铛”的一声,火花四溅。两人在院中斗了二十余招,花盆碎了一地。顾安骂道:“你囚我姊姊!”完颜铮边挡边道:“在府中!”顾安又是一刀:“伤我媳妇,这笔账还没算!”完颜铮道:“我已给李掌门赔罪了!”顾安道:“赔不完!”

完颜铮脸色一沉,重剑猛地一荡,指着自己蒙着黑布的左眼,怒道:“我这只眼睛,当年是怎么伤的?若不是你不够义气,我何至于此!”顾安一怔,刀势缓了下来。她看着完颜铮蒙着黑布的左眼——火光映在那块黑布上,布面起了毛,边角微微翘起,底下的疤痕她瞧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。她别过脸去,将短刀往地上一插。“姊姊呢?”完颜铮收了剑,喘着粗气,道:“跟我来。”顾安随他往内院走去。窗外乌云翻滚,隐隐有雷声。那雷声滚过天际,一路向南。

乌云压境,驰出百余里,雨势渐收,一马一人往少室山奔驰而去。

李沅蘅晓行夜宿,不敢耽搁,十余日后抵达嵩山。山门紧闭,门前空无一人。香炉里积着半炉冷灰,不见香火,也不见僧人出入。李沅蘅抬头看了看天色——申时刚过,远不到闭门的时候。她眉头微蹙,伸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。沉闷的响声在空山中回荡,过了许久,无人应答。她又叩三下,仍是无人。

李沅蘅心道:罢了!便使那傻子的法子罢。她绕墙走了一遭,见山门紧闭,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——显是多日不曾开过。又回到那处低矮的墙头,踌躇片刻。衡山派掌门,三番四次翻人家院墙,传出去也不好听。可若不进去,那蒙面人的来历便查不清。她咬了咬牙,心下一横,攀住墙头翻了过去。

正自思量,忽听得山门外传来一阵婴儿啼哭,声音细弱,断断续续。片刻后,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个粗犷的男声在门外喊道:“大师!大师!这孩子被人丢在山路边上,求贵寺收留!”喊了半晌,无人应答。那汉子又喊了几声,拍得门环哐哐作响,仍是无人。终于,脚步声渐渐远了,婴儿的哭声也渐渐消失在山风里。李沅蘅伏在檐上,望着那扇紧闭的山门,眉头越皱越紧。

忽听得院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道:“施主,请回罢。”李沅蘅循声望去,只见廊下一个灰衣老僧,手持念珠,正抬头望着她。那老僧貌不惊人,但气息绵长,一望便知是内力深厚之辈。李沅蘅翻身下檐,抱拳道:“大师,少林寺出了何事?为何紧闭山门?”老僧垂目道:“无事。施主请回。”李沅蘅道:“晚辈想求见方丈大师。”老僧道:“方丈不见客。”李沅蘅又道:“那便求见虚尘大师。”老僧仍道:“施主请回。”

正僵持间,禅房帘子一掀,虚尘走到院中,望了李沅蘅一眼,叹了口气,道:“李师妹,回去罢。”二人对视片刻。李沅蘅道:“虚尘师兄,少林寺究竟出了何事?可是因为当日我们破了罗汉阵?”虚尘道:“是也不是。朝廷因完颜承麟之事,收了寺产,断了香火供奉。但并未派兵把守山门——说到底,朝廷也不愿担一个‘灭佛’的名声。只是寺中僧众如今出入,少不得要看人脸色。方丈索性闭了山门,说是清修,实则是等一个发落。”李沅蘅心中歉然。少林寺落得今日这般田地,说到底与她放了完颜承麟不无干系。那日密道之中,自己信誓旦旦,后来顾安受伤,自己又硬闯少林,全不顾什么规矩道义。次次只要遇上顾安的事,便头脑发热,什么承诺、什么后果,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念及此处,她面上微微一红,垂下眼帘,片刻后抱拳道:“少林之难,因我而起。虚尘师兄,对不住了。”虚尘摇了摇头,道:“因果之事,各有缘法。李师妹不必自责。”说罢转身进了禅房,帘子落下,再无声息。

李沅蘅跃下屋檐,抬眼瞧见那棵老松——正是与顾安同坐过的那株。她纵身跃上一根粗枝,倚干而坐,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在指间转了一转,心道:不知安儿那傻子现下如何了。她靠在树干上,闭目养神,等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。晚课的木鱼声从寺中传来,断断续续,敲了一阵便停了。钟声、鼓声,依次响过,最后归于沉寂。山门始终没有开。

月上中天,嵩山一片寂静。李沅蘅睁开眼,望了望寺中,翻身跃下树枝,朝寺后走去。

李沅蘅翻过院墙,蹑足行至方丈房外。推门进去,只见方丈须眉皆白,枯坐蒲团之上,闭目不语,如老僧入定。李沅蘅拜倒在地,道:“晚辈轻率,放出完颜承麟,致令少林遭此大难,罪不可逭。”方丈睁开眼来,瞧了她半晌,缓缓道:“经云:‘狂心顿歇,歇即菩提。’李沅蘅垂首不语。方丈叹了口气,道:“执念本身,无善无恶。”李沅蘅心有所动,低声道:“晚辈修心多年,只是偏执太甚,始终做不到。”方丈阖目不语。李沅蘅等了片刻,知是问不出甚么了,当下定一定神,道:“晚辈前来请教,敢问少林寺中可有俗家弟子会使拈花指?”方丈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眼睛。李沅蘅又等片刻,不见他再开口,遂站起身来,朝方丈行了一礼,转身出了禅房。

李沅蘅出了禅房,沿着廊下疾行。刚转过一个弯,忽听前面脚步声响,两个值夜的僧人提着灯笼迎面走来。她闪身贴住廊柱,屏住呼吸。灯笼的光从她脚边扫过,又渐渐远了。她正要离去,忽见一个黑影从墙角闪出,身量纤瘦,瞧身形竟是个少年。那人动作极快,朝藏经阁方向掠去,眨眼间翻窗而入。李沅蘅略一沉吟,足下无声,悄悄跟了上去。

她伏在藏经阁外的暗处,屏息凝神。窗内透出微弱的光,那少年背对着窗口,身形掩在书架之间,看不清楚面目。只见他一本一本地翻书,翻得极快,似在找甚么。翻到一本,停下片刻,便往怀里一揣。又翻一本,又揣进怀里。李沅蘅眉头微皱,心里暗暗记下。

李沅蘅正伏在暗处,忽听远处脚步杂沓,火光晃动。虚尘领着七八个弟子,手持戒棍,朝藏经阁围了过来。那少年听得动静,身形一顿,从窗中跃出,落地无声。火光正好照在她脸上——眉目清俊,束着发,瞧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,分明是个女子。虚尘喝道:“甚么人!”那女子不答,转身便走。虚尘双掌一错,欺身而上。便在此时,虚尘目光一扫,喝道:“那边还有!”两个弟子抢上前来,戒棍一指,正对着李沅蘅藏身之处。李沅蘅站起身来,道:“虚尘师兄,是我。”虚尘收了掌,皱眉道:“李师妹?你在此作甚?”那女子趁他分神,身子一缩,从他掌下溜了出去,翻墙便走。虚尘喝道:“追!”足下一点,已掠上墙头。李沅蘅也不迟疑,纵身跟了上去。两人对视一眼,也不言语,一前一后,朝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追去。

追出数里,那女子在一处山坳里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拍了拍怀中的书卷,扬眉道:“两位追了小爷这么远,是要请小爷吃酒么?”李沅蘅定睛一看,分明是个女子,却自称“小爷”,心下诧异,只道:“小爷,把书还来。”那女子道:“甚么书?”李沅蘅不再多言,探手便去夺她怀中书卷。那女子侧身避开,反手抽出长剑。两人在月光下拆了十余招,李沅蘅剑法精妙,那女子剑法亦是灵动。虚尘立于一旁,并不上前。李沅蘅忽然收手,道:“点苍派的剑法。诸良是你甚么人?”那女子收了剑,扬眉道:“跟你有甚么干系?”李沅蘅也不恼,淡淡道:“诸白起呢?是你甚么人?”那女子脸色微微一变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握剑的手紧了紧,道:“你认得他?”李沅蘅道:“不认得。但我认得蓝白凤。”话音未落,那女子脸色骤变,提剑便刺。李沅蘅侧身避开,手中长剑一抖,“叮”的一声,将那女子手中剑击落在地。那女子捂着发麻的手腕,退了一步,狠狠瞪着李沅蘅。虚尘身形一晃,已欺到那女子身前,探手抓向她肩头。那女子侧身一避,却不还手,只冷笑一声,道:“你们方丈快要圆寂了,还有闲心来追我?”虚尘手上一顿,眉头微皱。那女子趁他这微微一滞,足尖一点,已退出数丈,身形没入夜色之前,回头丢下一句:“不信便回去瞧瞧!”话音未落,人已不见。

虚尘与李沅蘅对视一眼,两人脸上都变了颜色。

便在此时,少林寺中忽然钟声乱响,当当当,密如急雨,夹杂着惊呼哭喊。众人回头,只见寺中火光冲天,映得半天通红。那女子趁二人分神,弯腰拾剑,身形一晃,已没入夜色。李沅蘅与虚尘不及追赶,相顾骇然,一齐拔步,发足狂奔。到得寺前,山门大开,僧众三五成群,乱成一团,直往方丈院涌去。二人挤开人群,抢入院中,推开禅房之门——只见方丈歪倒蒲团之侧,面色青灰,口角溢血,早已气绝。

烛火摇摇,照着那张枯瘦的脸,眉目间犹带惊愕之色。李沅蘅抢上一步,伸手探他鼻息,哪里还有半点呼吸?再按他手腕,脉息已绝,肌肤冰凉。她缓缓缩回手,站起身来,与虚尘对望一眼,两人脸上都没了血色。

禅房外,人声渐沸。虚尘抢上前去,伸手探了探方丈鼻息,又搭了搭腕脉,脸色煞白,半晌方道:“师叔……已然圆寂。”一言既出,四座皆惊。

消息传出,各院长老纷至沓来。达摩院、戒律院、罗汉堂、知客寮,须眉皓白的老僧们挤了半间禅房,人人面色凝重。烛火摇曳,映着一张张铁青的脸。有人低声诵经,有人检视方丈遗体,有人立于窗前,窃窃私语今夜藏经阁的异动。几个年轻弟子挤在门口,交头接耳,目光不时瞟向李沅蘅。李沅蘅走近方丈遗体,蹲下身去。烛光之下,方丈面容枯槁,口角血迹已干。她凝目细看,心中不住思索:当年闯罗汉阵时,方丈内力深厚,掌法精妙,公孙前辈、师叔祖与自己三人联手,也未必占得上风。能杀方丈之人,武功必不在方丈之下。且此人必是方丈相识——否则方丈岂会不加防备,容他欺到身前?她低头细看方丈胸前伤口。

她凑近再看,眉头渐渐蹙起——伤口边缘皮肉微微焦黑,周遭经络隐隐发青,正是被至阳内力贯透之象。她曾在衡山时听师叔祖提过大理段氏的功夫特征,一阳指至阳至刚,指力所至,伤口必有焦痕。眼下这般情形,正是段氏一阳指的路数。

一个戒律院的老僧走上前来,蹲身检视伤口。片刻后站起身来,面色铁青,沉声道:“方丈胸前这一处伤口,是被至阳内力贯透而亡。指力精纯,出手极狠——是大理段氏一阳指的路数,却又不像……”他眉头紧皱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一阳指向来以指力凌空点穴,封人经脉,点到即止。可这一下,是实实在在地戮进了血肉,直穿心肺。狠辣至此,贫僧从未见过。”

此言一出,禅房内霎时鸦雀无声。那老僧转过身来,目光如电,沉声道:“大理段氏的人,为何要杀我方丈?”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无人应答。虚尘垂目立于一旁,面色如常,心中却翻涌不定。

几位长老低声商议片刻,戒律院老僧沉声道:“方丈被害,此事关系少林百年清誉,也关系江湖安危。凶手既使的是大理段氏的功夫,贫僧须得亲自走一趟大理,向段氏问个明白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虚尘,道:“虚尘,寺中事务暂且交你打理。待贫僧查清真相,再为方丈报仇。”虚尘合十道:“弟子领命。”

虚尘送走众长老,回到禅房,掩上门,在蒲团上坐了半晌。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他膝头。他忽然睁开眼睛,起身出了禅房,往客房走去。

客房在寺院西侧,僻静清冷。李沅蘅正坐在榻边,手中握着那封未曾寄出的信,指腹摩挲着信封上“顾安亲启”四字。听得叩门声,她起身开门,见是虚尘,侧身让了进去。

虚尘在桌边坐下,沉默片刻,道:“李师妹,贫僧有一事相求。”

李沅蘅道:“虚尘师兄请讲。”

虚尘道:“方丈之死,凶手使的是一阳指。戒律院师叔已决意亲赴大理,向段氏问罪。可贫僧以为,此事没那么简单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李沅蘅,“一阳指是大理不传之秘,段氏子孙也未必人人练得成。能以此杀方丈之人,在段氏中必非无名之辈。可段氏与少林素无冤仇,为何要杀方丈?若说是嫁祸,又为何偏偏选在师妹来少林这一夜?这里头的关窍,贫僧想不通。”李沅蘅道:“虚尘师兄的意思是?”虚尘道:“贫僧想请师妹去一趟大理。”

李沅蘅微微一怔。虚尘续道:“戒律院师叔此去,是为问罪。可若凶手真在段氏,他这一去,无异于打草惊蛇;若凶手不在段氏,他这一去,只会将少林与段氏推向对立。无论哪种,都与真相无益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贫僧在寺中走不开。师妹在江湖上行走方便,又正追查那蒙面人的来历——那人使的拈花指,也是我少林绝学。两件事凑在一处,未必没有关联。师妹此去大理,若能查到一阳指的线索,或许两桩案子都能解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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