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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3 章(第4页)

李沅蘅沉吟片刻,道:“可方丈刚死,我便离寺,只怕诸位长老不肯。”虚尘道:“此事贫僧来想办法。明日贫僧便说,已查出那夜藏经阁盗书的女子与大理有关,请师妹代为追查。长老们正为方丈之死焦心,未必会细究。”他看了李沅蘅一眼,又道:“只是师妹这一去,少林之围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,住了口,面上露出几分难色。

李沅蘅会意,道:“虚尘师兄是想让我顺道解少林之困?”虚尘叹了口气,道:“贫僧知道,师妹的……那位顾将军,如今是大戎殿前都点检。若她能出面周旋,替少林说几句话,或许——”他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,似乎觉得自己这请求太过唐突。

李沅蘅沉默了片刻。她缓缓点了点头,道:“少林之困,因晚辈而起。晚辈自当尽力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顾安那边,晚辈会修书一封,请她代为周旋。只是她如今在朝中也是如履薄冰,未必能立时见效。虚尘师兄莫要抱太大期望。”

虚尘合十道:“师妹肯开这个口,贫僧已是感激不尽。”李沅蘅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搁在桌上,道:“这封信,原是要送出去的。如今正好,请虚尘师兄代为转交。”虚尘接过信,收入袖中。虚尘又道:“那女子使得是大理点苍派的剑法。师妹到了大理,不妨从点苍派查起。”李沅蘅点了点头,道:“我知道。”虚尘站起身来,道:“门外两个人,贫僧替你引开。师妹今夜便走,莫要耽搁。”李沅蘅抱拳道:“多谢。”虚尘摆了摆手,推门出去。

门外传来两个弟子的声音:“虚尘师叔?”虚尘道:“方丈遗物尚未清点,你二人随我来。”那两个弟子迟疑道:“可是戒律院——”虚尘道:“我自去说。”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李沅蘅立在暗处,待那声音消散在夜风里,推门而出。她绕过守夜的僧人,翻过院墙,足下无声,一路奔至山门外的拴马桩。马还在,打了个响鼻,似在等她。她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,勒缰便走。

山门在身后渐渐远了。

残月西沉,红日东升。同一轮日头,照着了南去的旅人,也照着了北地的宫阙。

这几日中都城里不太平。完颜承麟一党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进宫去,有请复猛安谋克旧制的,有请将虚职改为实权的,有请削汉人、契丹将领兵权的。说得冠冕堂皇,什么“正本清源”“固我根本”,说到底不过是要把女真人的刀把子攥得更紧些。顾安的兵权要削,契丹人的兵权也要削,汉臣的奏事权更要削。满朝风雨,人人都嗅出了那股子味儿——变天了。

天还没亮,宫门外已聚满了文武百官。女真贵族的马车一辆接一辆驶来,车帘低垂,看不清楚里头坐着谁。汉官们三三两两站在一处,低声交谈,神色间掩不住几分凝重。昨夜宫中有内侍传出消息——完颜承麟要拿血统说事,逼陛下改穿女真服饰。这消息像一阵风,吹遍了整座中都城。

顾安站在武官班中,打了个哈欠。

宫门缓缓打开,内侍高唱:“入朝——”百官鱼贯而入。大殿内灯火通明,御座空着,完颜洪未到。百官各自站定,女真一党今日格外醒目——不少人换了装束,身着女真传统服饰,左衽窄袖,腰系皮带,与周遭的汉式衣冠格格不入。顾安扫了一眼,约莫三成。

她转头看向宗室班中,完颜珏一身紫袍金冠,面色如常,既未穿女真服,也未着汉式衣冠。完颜珏感觉到她的目光,微微侧头,看了她一眼,又转了回去。

殿上钟鸣,内侍高唱:“陛下临朝!”完颜洪从侧殿走出,坐到御座上。他今日穿的仍是汉式龙袍,明黄缎面,五爪金龙,与往日无异。完颜承麟站在班中,目光在完颜洪身上停了一瞬,面色如常。

完颜承麟一改往日装束,身着传统女真服饰,左衽窄袖,腰间悬着一柄弯刀。他本就生得魁梧,这一身打扮更显得英武逼人。群臣见了,不由纷纷侧目。

他缓步出班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完颜洪道:“丞相请讲。”

完颜承麟站定,整了整衣冠,却不急着开口。他先环顾殿上,目光从每一个女真大臣脸上缓缓扫过,最后落在完颜洪身上。殿上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。

他这才开口,声音浑厚,在殿中回荡:“臣尝闻,女真先祖居于按出虎水,以渔猎为生。天寒地冻,衣兽皮,食生肉,骑射为本,勇健过人。及至太祖起兵,不过两千五百人,而辽人百万之众,望风披靡。何也?盖因女真人还记得自己是女真人!”

他越说越激昂,声音忽高忽低,如诉如泣。说到太祖誓师涞流河时,他猛地提高声调,仿佛千军万马就在眼前;说到完颜宗翰破汴京时,他声音又沉了下去,像是怕惊扰了先帝的英灵。他一一悉数女真旧事,从女真文字创制到猛安谋克建制,如数家珍,倒像是亲眼见过一般。说到先帝创业艰难处,他的声音竟微微发颤,眼眶泛红。他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,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:“臣每念及此,未尝不痛心疾首!”

殿上安静了。几个女真老臣听了,眼圈也红了。有人低声叹息,有人微微点头,有人攥紧了拳头,满腔热血被这几句话勾了起来。

完颜承麟低着头,似乎在平复心绪。过了片刻,他缓缓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完颜洪身上。方才那个哽咽垂泪的老人不见了,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锋利起来,声音也沉了下去,一字一句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陛下乃太祖皇帝嫡孙,血脉至贵。臣敢问陛下,陛下心中,是向着女真,还是向着汉人?”

殿上一静。这话问得极重,连完颜洪也微微变色。

完颜承麟却不给他回答的机会,续道:“臣听闻,陛下日常所着,是汉人衣冠;陛下日常所用,是汉人言语。臣不敢妄议陛下,但满朝文武,天下百姓,都在看着陛下。陛下若穿汉服,则百官效之;陛下若说汉话,则百姓从之。如此,女真衣冠、女真言语,不待他族来灭,自家先灭尽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愈低,却字字清晰,像是说给完颜洪一个人听的:“臣请陛下,明日临朝,着女真服饰,行女真旧礼。以正视听,以安人心。”

说完,他深深一拜,跪伏于地。殿上鸦雀无声。那几个方才红了眼眶的女真老臣,此刻也跪了下去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——女真一党,齐刷刷跪了一片。

完颜洪坐在御座上,面色如常,但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丞相所言,朕知道了。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
完颜承麟伏在地上,嘴角微微一扯,随即收了回去。他缓缓站起身来,退回班中。那一低头一抬头的功夫,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——方才那个垂泪哽咽的忠臣,不过是演给满殿人看的一出好戏。

殿上鸦雀无声。几个女真老臣抬起头来,目光灼灼地望着完颜洪。完颜洪坐在御座上,面色如常,但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丞相所言,朕知道了。此事容后再议。”完颜承麟深深一拜,退回班中。

顾安站在武官班中,一言不发,心里暗暗叹了口气。

殿上还没安静片刻,完颜铮出班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宁国公完颜珏,年已及笄,尚未婚配。唐括家乃女真大族,门当户对。两家婚事,已议了半年有余,迟迟未定。臣请陛下下旨,促成两家婚事,以彰祖制,以安人心。”殿上一静,几个女真老臣微微点头,低声附和。

顾安眉头一皱,心中念头急转。她记得清楚,数月之前朝中商议此婚事时,唐括家尚在观望,未肯公然投靠完颜承麟一党。可如今——她在殿上扫了一眼,唐括家的人站在完颜承麟身后,腰板挺得笔直,目光咄咄。这桩婚事若成了,唐括家便与宁国公府联姻,完颜承麟一党如虎添翼,再难制衡。陛下若允了,阿珏便成了完颜承麟的人质;若不允,完颜承麟便有借口说陛下不重祖制、不恤老臣。横竖都是输。

她抬步出班,拱手道:“陛下,臣不同意。”

完颜铮转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,道:“顾将军,宁国公的婚事,与你何干?”顾安道:“宁国公是朝廷的宁国公,不是哪一家的宁国公。她的婚事,关系朝廷体面,也关系她一生。岂能草草了事?”完颜铮道:“唐括家乃女真大族,门当户对,有何草草?”两人你来我往,言辞虽利,却尚未失了分寸。

正说着,女真大姓之一的裴满氏大臣出班,冷笑道:“顾将军倒是会说。当年陛下将宁国公许配给你,你连夜逃出中都,抗旨不尊,如今倒来充好人,说什么‘关系她一生’——你配么?”

殿上一阵窃窃私语。顾安面色不变,道:“当年的事,臣已向陛下请罪。陛下罚也罚了,臣认也认了。裴满大人若觉得臣罪不可赦,大可再参一本,不必在这里翻旧账。”

裴满氏哼了一声,不再言语。完颜铮看了顾安一眼,也没再说下去。

正在此时,术虎高琪出班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少林寺方丈之死,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。衡山派掌门李沅蘅涉嫌杀人,朝廷正待发落。而顾将军屡次为少林解禁周旋,臣敢问顾将军,与少林寺可有私通之嫌?臣闻之,顾将军与那李掌门,名为道友,实为苟合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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