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安面色铁青,正要开口,术虎高琪却不给她机会,续道:“顾将军当年抗旨逃婚,弃宁国公于不顾,是为不忠;今日与南边掌门勾勾搭搭,是为不纯。这样的人,如何能统领禁军、护卫陛下?”
话音刚落,女真党中又走出一人,正是裴满氏大臣。他整了整衣冠,冷笑一声,道:“术虎大人说的只是私德。臣倒想问一句,顾将军当年从南边来,投奔大戎,陛下待她不薄,授以殿前都点检之职。可她这些年在朝中,何曾真心为咱们女真人想过?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如刀,直直逼视着顾安:“顾将军,你口口声声说忠心耿耿,可你心里向着谁,你自己不清楚么?今日你为南边的掌门说话,明日是不是要为南边的朝廷说话?陛下用你这样一个人,和南边——又有什么区别?”
殿上一静。
这话问得极重。几个女真老臣微微点头,目光冷冷地扫向顾安。汉官们面面相觑,有人想要出班辩解,却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袖子。
完颜洪坐在御座上,面无表情,目光从裴满氏脸上移到顾安脸上,又移开了。
顾安没有动。她垂着眼帘,像是在想什么。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等着她发作。可她偏偏没有发作。过了片刻,她微微侧头,朝宗室班中看了一眼。
完颜珏站在那里,紫袍金冠,面色如常。她迎着顾安的目光,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顾安转头,破口大骂,“他娘的!不许骂我媳妇!”
术虎高琪脸色一变,道:“顾将军,朝堂之上,岂容你——”
顾安身形一闪,已欺到术虎高琪身前。她个头虽小,这一下出手却快得惊人,劈手夺过旁侧武官腰间剑鞘,连鞘带打,呼的一声,正中术虎高琪腕骨。术虎高琪虎背熊腰,本没把这小姑娘放在眼里,哪知这一下竟躲不开,痛得闷哼一声,踉跄连退。殿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,顾安第二下又到,结结实实砸在他肩头。术虎高琪偌大一个身子,竟站立不住,扑通坐倒。
裴满氏站在一旁,惊怒交加,喝道:“顾安!你——”话未说完,顾安左手一探,已抓住他后颈衣领,往前一带。裴满氏立足不稳,踉踉跄跄冲了出去,正撞在术虎高琪身上,两人滚作一团。顾安跟着一脚踹在裴满氏腿弯上,喝道:“磕头!”裴满氏膝盖着地,“咚”的一声,额头磕在殿砖上。
满殿哗然。
女真一党的官员纷纷抢上前来,有的去扶术虎高琪和裴满氏,有的拦顾安。汉官们也不甘示弱,有人高声叫好,有人撸起袖子挡在顾安身前。殿上顿时乱成一团,推搡的、叫骂的、拉架的,沸反盈天。
混乱之中,不知谁撞了完颜承麟一下。完颜承麟身子一晃,竟跌坐在地,面色煞白,半晌不曾起身。几个女真大臣惊呼一声,连忙上前搀扶。完颜承麟摆了摆手,缓缓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面色如常,只淡淡道:“无妨。”但那一跤跌得极重,满殿皆见。
顾安瞥了一眼,心中冷笑。这老东西武功高绝,便是三五个高手近身也未必碰得着他一根毫毛。今日这般乱哄哄的场面,旁人跌倒也罢了,他却跌得这般结实——那跌倒的时机恰到好处,恰在几个女真老臣目光扫来之时。她心头一凛,暗骂一句:老狐狸。
散朝之后,几个女真老臣簇拥着完颜承麟出了宫门,边走边愤愤道:“那汉人女子竟敢对丞相动手!今日推这一跤,明日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!”另一人接口道:“顾安仗着陛下宠信,越发不把咱们女真人放在眼里了。丞相这般年纪,被她当殿推倒,这口气如何咽得下?”完颜承麟只是摆手,叹道:“都是同朝为臣,不必伤了和气。”他越是这样说,那几个老臣越是愤懑,相约明日联名上疏,定要削了顾安的兵权。完颜承麟上了马车,车帘垂下,他靠在车壁上,嘴角微微一扯,阖上了眼。
“够了!”完颜洪一拍御座扶手,怒道,“朝堂之上,成何体统!”
殿前武士抢上前来,将众人分开。顾安喘着粗气,手里还攥着那柄剑鞘,瞪着术虎高琪。术虎高琪捂着肩头,面色铁青。完颜珏站在宗室班中,面色如常,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。
完颜洪沉声道:“殿前失仪,咆哮朝堂,该当何罪?”殿上鸦雀无声。顾安松了手,将剑鞘丢在地上,拱手道:“臣失仪,请陛下治罪。”术虎高琪也跪伏于地,道:“臣失仪,请陛下治罪。”
完颜洪看了两人一眼,道:“术虎高琪,罚俸三月,逐出殿去。”又看向顾安,道:“顾安,殿前失仪,先动手打人,罚俸半年,罢朝三日,杖——”话未说完,女真一党中已有人出班跪倒,大声道:“陛下,顾安先动手打人,术虎高琪只是言语冒犯,若只轻罚顾安,臣等不服!”又有几人跟着跪了下来,齐声道:“臣等不服!”
顾安跪在地上,闻言抬起头来,道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完颜洪道:“讲。”顾安道:“裴满氏方才当殿质问陛下,说什么‘陛下用你这样一个人,和南边又有什么区别’——这话明着骂臣,暗里是在疑陛下。臣按着他磕头,不是替自己出气,是替陛下教训这不懂君臣之分的东西。臣动手打人,是臣的不是。可裴满氏当殿冲撞陛下,难道不该罚么?”
殿上一静。几个跪着的女真大臣面面相觑,一时语塞。完颜洪的目光从顾安脸上移到裴满氏脸上,裴满氏面色煞白,膝盖还沾着殿砖上的灰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完颜洪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裴满氏,殿前失仪,言语不谨,罚俸两月。”裴满氏叩首领罚,额头上的灰蹭了一脸,不敢多言。
完颜珏忽然出班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殿上一静。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完颜珏面色如常,道:“顾安动手打人,其罪不可免。臣请陛下依律治罪,杖二十,与术虎高琪同罚。如此,方能服众。”
殿上更静了。几个女真官员面面相觑,一时摸不清她的来意。顾安抬起头,看了完颜珏一眼。完颜珏没有看她。
完颜洪沉默了片刻,道:“顾安,殿前失仪,先动手打人,罚俸半年,罢朝三日,杖二十。”顾安叩首,道:“臣领旨。”完颜洪挥了挥手,道:“退朝。”
退朝钟声响起,百官鱼贯而出。顾安被架到丹墀下,完颜铮已站在那里,见她来了,低声道:“你不该动手。”顾安道:“他说我媳妇。”完颜铮叹了口气,不再言语。
刑杖落下,顾安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完颜铮负手立于一旁,面色如常,只是指节捏得发白。
二十杖打完,顾安撑着站起身来,背上鲜血透衣。完颜珏不知何时已到了丹墀下,伸手扶住她胳膊,也不说话,半搀半架着往外走。完颜铮伸手想帮忙,完颜珏侧身挡了一下,道:“不必。”完颜铮一怔,便没再上前。
完颜珏将顾安扶上马车,自己坐到对面,吩咐车夫:“回顾府。”一路上两人都未说话。顾安趴在车中,背上火辣辣地疼,额上冷汗涔涔,却咬着牙一声不哼。完颜珏坐在对面,面色如常,只偶尔瞥她一眼。
马车在顾府门前停稳,完颜珏掀开车帘,淡淡道:“到了,下车。”顾安撑着起身,每动一下背上便如撕裂,疼得龇牙咧嘴,却不肯在人前露怯,硬是自己挪下了车。完颜珏也不扶,只看着她的背影,见她站稳了,便放下车帘,对车夫道:“走。”马车笃笃地去了。
顾安站在门口,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,深吸一口气,转身推门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