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地夏初,午间炎阳灼灼,至申时则雨脚如麻,阴云不散,连朝接夕,中都城里巷陌皆湿,竟无片隙干处。
仁政殿上,完颜洪高坐御座,沉默许久。殿内灯火通明,他手中捏着一道奏折,翻来覆去看了将近半个时辰,却始终没有放下。
这道折子是完颜承麟昨日递上的。文中写道:“猛安谋克制恢复已见成效,女真旧俗渐复。如今南征在即,请陛下下旨,将殿前都点检司兵权收归丞相府,以固国本。”措辞十分恭敬,句句不离“为国为民”,字字皆是“社稷安危”,便是朝中最老练的大臣,也写不出这般体贴周全的文字来。
自翰林学士张行简横死家中,朝中再无人敢驳丞相奏议。汉臣噤声,契丹将怒不敢言,女真老臣也学会了低头。签军令传遍诸路,按家产抽家户军,按丁数抽人丁军,备马置械,各户自筹。
完颜洪催促永宁公献策,联络各部拉拢契丹,永宁公只说“时机未到”。催王隽秀动用门生替他发声,王隽秀也只说“陛下再等等”。一日两日,半月一月,等到完颜承麟的折子堆满案头,等到满朝文武噤若寒蝉,等到他这个皇帝,金口玉言,竟连说个“不”字都要掂量半日。
完颜洪立在窗前,望着檐下雨水,苦笑一声。“孤家寡人”四字涌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孤家寡人好歹有家有人,他呢?朝堂内外,无一人替他说话办事。亲信缩头观望,唯有顾安那不知死的,每日一折送来聒噪。满朝文武等风来,偏她梗着脖子往风里撞。
完颜洪分不清是气是笑还是叹。
他走到御案前,提笔蘸墨,悬笔片刻,终于落下。写毕,取玺按下。“砰”的一声,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久久回响。
他将诏书折好,封入匣中,递与身侧的内侍,道:“传永宁公入宫。”
城北禁军营,顾安立在高台上骂了几句,便懒得再喊,下了台。萧铁骨跟入帐中。
顾安解刀搁案,问:“契丹那边有消息?”
萧铁骨低声道:“耶律氏在联络各部,西北西南两路不少将领观望。完颜承麟这样闹,契丹人不服,迟早要出事。”
顾安点头:“若撑不住,你去。”
萧铁骨一怔,顾安已掀帘而出。
天边乌云沉沉。她望着远处,忽想起蘅儿,不知在大理如何。
皇帝赏的东西堆了半屋,她尽数搬给沈惊鸿。沈惊鸿收了便办事。
近日沈惊鸿消息来得勤,书信隔三差五便送到案头,写的尽是中都城内动向、党派争斗,看着便无聊。顾安每回看完便凑到烛火上烧了,心中烦躁:喊我回来守皇城,姊姊安危、部下安危、皇宫安危,哪一样没做到?偏又说起打仗。不如早日归去。
顾安从营中出来,天色向晚。雨后的街面尚湿,行人寥寥,几个披蓑衣的贩子挑着担子,脚步匆匆,踩得水花四溅。她一手牵马,不紧不慢地走着,先到赵王府门口站定,扬声道:“姊姊!”听得墨无鸢在里头应了一声,便转身往城西而去。
才走出几步,身后脚步声响,完颜铮从府中追了出来,一把扯住她衣袖,笑道:“走,喝酒去。”
顾安回身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你爹爹同我现在势如水火,你若真当我是兄弟,便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聚。如今这般情势,便是坐到一处,也不过你防着我、我防着你,酒入喉中都是苦的,话到嘴边都咽回去,喝它作甚?”
完颜铮怔了一怔,松了手。顾安不再多言,牵马便走。完颜铮立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,半晌不曾挪步。
没走几步,身后马蹄声响,一辆马车从巷口转出,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完颜珏半张脸,淡淡道:“上车。”
顾安一怔,翻身跃了上去。车里闷得很,完颜珏靠在车壁上,手摇一柄团扇,也不看她,道:“有件事,你替我去办。”
顾安道:“什么事?”
完颜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,缓缓展开。顾安凑近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字:“日月同辉,重轮乃见。比德于皇,并耀于天。”落款处还煞有介事地题着“大戎泰和五年,武安县民于白龙潭畔得此石,文曰——”。
顾安瞧了一遍,眉头微皱:“这是祥瑞?”
完颜珏道:“你拿了去武安县,寻人刻一块石头。样子要旧,字要真。刻好了,让地方官奏报上来。”
顾安道:“这等把戏,骗得了谁?”
完颜珏这才转过脸来,似笑非笑地瞧着她,慢悠悠地道:“洛水出石,武曌登基。河图洛书,黄帝受之。历朝历代,这等事多得很。骗不了你,骗得了旁人便够了。这世上的事,真真假假,哪里分得那么清?祥瑞是真是假不打紧,要紧的是有人信。”说罢将团扇一合,轻轻点了点顾安手背,“你只需把石头刻出来,旁的不用你操心。刻好了,万事有我。”
顾安将黄绢上那十六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两遍,忽然心头一凛,沉声道:“你在算计你哥哥。”
完颜珏不答,手中团扇兀自轻轻摇着,扇面上的仕女图忽明忽暗。
顾安望着她,心中霎时涌起无数前朝旧事。她想起那太平公主,何等玲珑剔透的人物,替武则天批阅奏章时,满朝文武哪个不低头?可武后一去,李隆基登基的头一件事,便是赐她三尺白绫,满门老幼一个不留。又想起那安乐公主,仗着父宠母骄,自己写了诏书逼中宗画押,要做皇太女,结果禁军冲进宫中,一刀砍在梳妆台前,半截眉毛还画在额上,血溅铜镜。还有那刘娥,垂帘听政十一年,满朝衣冠尽拜于帘下,到了穿衮服祭太庙那一步,只差半步便是女帝,可终究还是收了手,还政于仁宗,老老实实做个太后,葬入皇陵时连龙袍都不敢穿。
顾安并非瞧不起她们。恰恰相反,她敬她们是条汉子——这世道,男人想做一番事业尚且千难万险,何况女子?她们能走到那一步,凭的是胆魄、是心计、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狠劲。可敬归敬,替她们不值也是真真切切的。争了半辈子,争到手的是什么?不过一座华美却四面漏风的牢笼,外头的人拼命要挤进来,里头的人拼命要冲出去,站在正中间那个,哪一个不是撞得头破血流、粉身碎骨?
顾安望着她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。她想起那些年,二人自小一同长大,虽后来发生了许多事,可那许多年的朝夕相处,不是说抹就能抹掉的。她算计过她,不止一回,可她在这世上能称作“亲人”的,也只这一个了。
她低声道:“你要走那条路,我不拦你。可你记住——那把椅子,两面都是刀刃,坐上去的人,先割的是自己的肉。”
完颜珏靠在车壁上,阖着眼,淡淡道:“你只管刻你的石头。”
顾安看了她一眼:“张行简是你们杀的?”
完颜珏道:“你心里明白,何必多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