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李木匠家出来,他又去了柳树井旁边那个拉肚子的老头家。老头叫周伯,住在柳树井旁边那条巷子里,是城南怪病时最早一批病人,当时瘦得脱了相,现在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了。
青玄到的时候,周伯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,旁边是他女儿周婶,正在择菜。看到青玄,周伯撑着拐杖站起来,周婶也放下手里的菜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青玄公子,你来了。”周婶搬了把椅子过来:“快坐快坐。”
青玄没有坐,他把药箱放在石墩上,蹲下来给周伯把脉,脉象平稳,舌苔正常,之前的涩滞感已经完全没有残留了。
“恢复得不错,药可以停了,每天出来晒晒太阳,走动走动,但不要太久。”
周伯点点头,枯瘦的手忽然伸过来,握住了青玄的手腕。
老人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,但力道很沉,像是握住了就不打算松开。
他没有说谢,也没有说外面那些话,只是握着青玄的手腕,握了很久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说,就这三个字,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青玄蹲在地上,低着头,没有抽手。
周伯慢慢松开手,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青玄站起来,把药箱收好:“药不用再吃了,有什么事去保安堂找许大夫,找我也行。”
周婶把他送到巷口,犹豫了一下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青玄手里:“青玄公子,这是我们家自己做的米糕,没什么好东西,你带回去尝尝。我爹的命是保安堂救的,你不收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青玄低头看着那个布包,米糕还温着,是用新米蒸的,软软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他握着那包米糕走出了院子,一路上没有再低头。
青玄的篮子里还是满的,药送出去了大半,但篮子被塞满了别的东西。
他蹲在巷口把篮子重新整理好,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走过来,在他面前停了一下,他不认识她,以为是来问路的。
“青玄公子,”年轻媳妇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,递过来:“我婆婆说,上回她腿疼下不了床,是你送了好几天的药。”
青玄看了一眼鸡蛋,又看了一眼那媳妇的脸,他不记得她。
城南怪病的时候,他每天要送十几家,一家一家地敲门,端药,收碗。那些面孔在他脑子里糊成一片,都是病人,都是凡人,都是麻烦。
“拿着吧,”年轻媳妇把鸡蛋塞进他手里,“刚煮的,还热着。”
青玄攥着那两个鸡蛋,在巷口蹲了一会儿,然后把鸡蛋放进了篮子里。
他没想过这些人会记得他,不只是记得他,他们还说他是好人。
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,不是因为他修为多高,是因为他端过的药是真的,他把人从火场里拖出来是真的,他蹲在地上给他们换药也是真的。
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什么回报,但它们没有消失,它们变成橘子、包子、米糕和热鸡蛋,从那些最普通的人手里递过来。
青玄站起来,把药箱背好,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晴的,太阳很好。
他又去了几户人家,把剩下的药送完,每敲开一扇门,都有人认出他,有人给他塞东西,有人拉着他的手说“别听外面那些混账话”。有几个人他甚至不记得给他们送过药,但他们记得他,记得那天端药来的人穿的是墨绿色的衣袍,有一双碧色的眼睛。
青玄走在回保安堂的路上,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。
他拎着一篮子东西,手里还拿着一个卖糖人的老头硬塞给他的一只糖画,画的是他的小象,眼睛是用芝麻点的,不怎么像他,甚至有点滑稽,但他低头看着那只糖画,看了很久。
青玄进门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许仙正在给一个孩子看诊,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看到他手里的糖画,嘴角弯了弯,没说什么。
白夙祯从后院走出来,看到青玄手里那一篮东西,目光停了一下。
青玄把东西放在诊桌上,一样一样地掏出来:“王婆婆给的橘子,李木匠给的松脂和包子,周伯家给的米糕,还有……”他把鸡蛋和花生也掏出来,“不记得是谁给的了。”
许仙拿起那块松脂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回去:“周伯的脉象怎么样?”
“平稳,我让他停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