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雨后的空气格外清冽,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,悄悄溜进来,稀释着室内过于滚烫的氛围。
那一场几乎耗尽所有力气和情绪的拥抱与哭泣之后,楚星怡像只终于找到巢穴、筋疲力尽却又无比安心的小兽,蜷缩在姜清悦的床上,身上裹着柔软的被子,只露出一张洗净泪痕、却依旧带着红肿指印和些许茫然的脸。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坐在床沿、背对着她、似乎正在平复呼吸的姜清悦。
姜清悦背对着她,肩线微微起伏。刚才那个漫长而用力的拥抱,楚星怡不管不顾的眼泪和颤抖,还有最后那句“你赢了,我认输了”所带来的、沉甸甸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责任感与悸动,都让她心绪难平。她需要一点时间,来消化这翻天覆地的一切。
卧室里很安静,只有两人并不完全平稳的呼吸声。月光清冷,给姜清悦披散的头发和单薄的睡衣肩背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楚星怡看着那背影,心底的狂喜和不敢置信依旧在翻腾,却又奇异地滋生出一丝近乎虔诚的宁静。她伸出手,指尖小心翼翼地,想要触碰那片月光下的轮廓,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,又怯怯地缩了回来,只是贪婪地用目光描摹。
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,姜清悦缓缓转过身。
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过于外露的表情,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,在昏黄的床头灯和清冷月光的交织下,显得比平时更加深邃,也更加……柔和。她看着楚星怡,看着她那双依旧红肿、却亮得惊人的眼睛,看着她脸上那道碍眼的伤痕,还有她微微张着、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唇。
然后,她的目光,顺着楚星怡的脸颊,缓缓下移,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、搭在被子外的手指上,最后,又回到她那双写满了小心翼翼和巨大希冀的眼睛里。
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缓慢地发酵,升温。
姜清悦的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她抬起手,不是去触碰楚星怡,而是有些无意识地,轻轻拨弄了一下自己颊边垂落的发丝。这个细微的动作,泄露了她心底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。
她的目光,再次落在楚星怡脸上,停留了很久。像是在确认,像是在审视,又像是在……犹豫。
终于,她微微倾身,向楚星怡靠近了一些。距离拉近,她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更加清晰地将楚星怡包裹。
楚星怡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呼吸屏住,一动不敢动,只是瞪大眼睛,望着近在咫尺的、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、属于姜清悦的脸。
姜清悦的目光,很深,很沉,带着一种楚星怡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探究的专注。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楚星怡的眉眼,鼻梁,最后,定格在她微微开启、还带着湿润水光的唇瓣上。
时间,仿佛被拉长,又被无限压缩。
就在楚星怡几乎要被这无声的、却又充满巨大张力的注视逼得再次落泪时——
姜清悦忽然极轻微地,几不可闻地,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很轻,带着一丝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,像羽毛,轻轻搔刮过楚星怡紧绷的神经。
然后,姜清悦的目光,重新对上了楚星怡瞪大的、写满疑惑和更多不安的眼睛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停住。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、近乎犹豫的光芒。
最终,她还是开了口。
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,更缓一些,带着一丝奇异的、几乎可以称得上……温和的探究,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极其细微的紧绷:
“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,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楚星怡的眼睛,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。
“你是……第一次?”
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尾,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。
楚星怡先是一愣,没立刻反应过来。她看着姜清悦近在咫尺的、专注而深沉的眼睛,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。
第一次?
什么第一次?
是第一次……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这种不顾一切的地步?还是第一次……离家出走,反抗母亲?或者是……第一次,这样深更半夜,在一个人的床上……
电光火石之间,她忽然明白了姜清悦在问什么。
不是指那些。
是指……像刚才那样的拥抱和亲吻之后,更进一步的那种……亲密。
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,瞬间窜过楚星怡的脊椎。她的脸颊“腾”地一下,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,一直红到耳根。原本就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,此刻更像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,羞赧,慌乱,还有一丝被这样直白询问的不知所措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,幅度很小,却很坚定。随即,又像是怕姜清悦不相信,或者觉得她太幼稚,她急忙又小声地、带着浓重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补充道:
“我……我只喜欢过你。从……从十岁开始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头也越垂越低,几乎要埋进被子里,只露出通红滚烫的耳朵尖。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这个回答,与其说是在回答那个问题,不如说是在笨拙地、又一次地,表白自己的心意。
姜清悦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脸颊和耳朵,看着她低垂下去、不敢再看自己的眼睛,看着她揪紧被角、泄露紧张的手指……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,极轻极软地,撞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