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锁落下的“咔哒”声,像一道沉重而冰冷的闸门,将门外的喧嚣、愤怒、眼泪,连同那个刚刚还在她怀中颤抖哭泣、却又决然离开的身影,一并隔绝。
玄关冰冷的地板,透过单薄丝质睡袍,将寒意丝丝缕缕地浸入肌肤,直抵骨髓。姜清悦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门板,身体缓缓下滑,最终蜷缩着坐在地上。她维持着那个捂住脸的姿势,许久未动,只有肩膀偶尔难以抑制的、细微的耸动,泄露了那无声汹涌的、滚烫的液体正从指缝间不断渗出、滴落。
不是为了楚星怡的眼泪。
那些眼泪,已经随着那个“我跟你走”的决绝背影,消失在电梯口,消失在由严逸微掌控的、未知的深渊里。
这眼泪,是为了她自己。
为了这刚刚在绝望废墟上艰难滋生、还未及细细品味其温暖与甘甜、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连根拔起、暴晒在烈日与冰霜之下的……爱情。
她该知道的。
从楚星怡十岁生日宴上那双过于清澈执拗的眼睛开始,从她带着母亲闯入她破碎的婚姻开始,从三年前那个绝望的吻和那句“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”开始,她就该知道——这个女孩,是她的劫数,是她平静生活里一颗注定会引爆的、威力不明的炸弹。
可她还是在那个书房温柔的吻里,在那个充满阳光和水汽的浴室里,在那个充斥着爱语和泪水的夜晚里……认栽了,心软了,甚至……交付出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、冰封已久的柔软与悸动。
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,做好了面对非议、面对困难、甚至面对严逸微怒火的准备。
可当这一切真的以如此激烈、如此丑陋、如此不容分说的方式砸在面前时,她才发现,那些所谓的“准备”,在现实的狂风暴雨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严逸微不会善罢甘休。她今天的失控和威胁,绝非虚张声势。她手握“母亲”的身份,握着顾太太的社会地位,握着对楚星怡经济和情感上的长久掌控。她会做什么?将楚星怡关起来?切断她和外界的所有联系?还是更狠,用舆论、用关系、用尽一切手段,将她姜清悦彻底钉死在“勾引继女”、“道德败坏”的耻辱柱上?
而楚星怡……那个昨晚还在她怀中颤抖着诉说爱语、今晨还因为留下吻痕而羞涩窃喜的女孩,此刻被拽回了那个由她母亲掌控的、令人窒息的牢笼。她会面临什么?辱骂?逼迫?威胁?还是……更深的、试图“矫正”她的、冰冷残酷的手段?
那个“等我”,轻得像一声叹息,飘散在充满火药味的空气里,能有多少分量?又能支撑多久?
姜清悦不敢想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传来一阵阵钝痛,混合着冰冷的恐慌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。她不是没有经历过风浪,背叛、离婚、众叛亲离……她都熬过来了。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这一次,她的软肋,她的牵挂,她的……爱,被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,成为了最容易被攻击、也最能令她痛不欲生的靶心。
她该怎么办?
强硬对抗?以她一己之力,对抗严逸微可能动用的家族力量和社会关系?那无异于以卵击石,而且会将楚星怡置于更危险的境地——严逸微完全可能以“保护女儿”为名,做出更极端的事情。
妥协退让?像三年前那样,再次亲手推开楚星怡,说一句“到此为止”,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被母亲安排联姻,走向“正常”的人生轨迹?不,不可能。且不说她自己的心已经无法再承受一次那样的撕裂,楚星怡……那个执拗到近乎偏执的女孩,会答应吗?她已经为了这份感情,付出了脸上清晰的掌印,付出了与母亲近乎决裂的代价。
带着楚星怡离开?逃离这座城市,甚至这个国家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?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,随即被更深的现实考量压了下去。她的画廊,她的事业根基在这里;楚星怡刚刚起步的工作和人际关系也在这里。更重要的是,逃避,真的能解决问题吗?严逸微会放过她们吗?这种颠沛流离、隐姓埋名的生活,真的是楚星怡想要的吗?她才二十出头,人生刚刚开始。
无数个念头,像纷乱的箭矢,在姜清悦混乱的脑海中穿梭碰撞,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和茫然。每一个看似可行的方向,都布满了荆棘和未知的陷阱。
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……孤独。
原来,承认了爱,并不代表就能拥有抵御一切的力量。相反,它让你有了最脆弱的命门,让你从一座看似坚固的孤岛,变成了一片随时可能被风暴席卷的、无依无靠的浮萍。
泪水,不知何时已经流干了,只剩下眼眶干涩的刺痛。姜清悦缓缓放下手,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、眼眶通红、却奇异般平静下来的脸。
那平静,不是风暴过后的安宁,而是一种认清了绝境、褪去了所有侥幸和软弱后的、近乎死寂的冰冷。
她扶着门板,慢慢站起来。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僵硬,她踉跄了一下,才站稳。
目光,缓缓扫过这间公寓。
阳光依旧明媚,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,将昨夜激情后未来得及完全收拾的凌乱痕迹照得清清楚楚——沙发上随意搭着的薄毯,地毯上倾倒的酒杯(里面还有残留的琥珀色液体),茶几上散落的、属于楚星怡的艺术书籍……空气里,似乎还残留着两人身上混合的、温暖而私密的气息。
每一个细节,都在无声地嘲笑着片刻之前的旖旎与温暖,也像一把把钝刀,反复切割着她此刻冰冷空洞的心。
这里,刚刚还是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、隐秘而温暖的世界。
转眼间,就只剩下一片狼藉和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姜清悦走到客厅中央,站在那片阳光里。阳光很暖,却丝毫无法驱散她身上的寒意。
她该怎么办?
这个问题,像魔咒一样,反复回响。
没有答案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沉重的、仿佛要压垮她的迷茫。
她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渺小如蚁的行人。这个世界依旧按照它固有的、冷漠的节奏运转着,不会因为某个公寓里一场小小的、禁忌的爱情风暴,而有丝毫的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