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天医院花园里那场荒诞、转折、又充满了莫名“和解”意味的冲突后,严逸微似乎真的践行了她那句“眼不见为净”。
她没有再阻拦楚星怡和姜清悦见面,甚至默许了楚星怡从顾家搬出去——以一种近乎迫不及待的、甩掉麻烦的速度。楚星怡只是回去简单收拾了行李,严逸微甚至连面都没露,只让佣人传了句话:“走的时候把门带上。”
顾晨浩对此保持沉默,态度暧昧,或许是乐得清静,或许是自知理亏且无力插手。只是私下里,他给姜清悦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、近乎“警告”又似“提醒”的信息:“逸微脾气你知道,别高兴太早。”
姜清悦没有回复。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严逸微是真的“想通了”或者“祝福”她们。那天的妥协,更像是一种情绪和精力耗尽后的疲惫放弃,一种在失控局面下、为了维持最后体面(或者说是为了避免更难看局面)而不得不做的、别扭的让步。其中有多少不甘、算计、甚至可能是埋下的伏笔,谁也不知道。
但无论如何,压在她们头顶最沉重、最直接的那块巨石——来自家庭的激烈反对和人身控制——暂时被移开了。这就给了她们喘息的空间,也让那份在绝境中挣扎生长出来的感情,得以在一个相对正常(尽管依旧充满异样眼光)的环境里,继续生根、试探着舒展枝叶。
楚星怡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姜清悦的“兰庭”公寓。这一次,不再是客人的身份,也不再是“被收留”的狼狈。她有了自己的钥匙,自己的空间(虽然大部分时间两人都腻在一起),自己的……归属感。
日子以一种近乎梦幻的平静与甜蜜展开,却又不可避免地,掺杂着现实琐碎的磨合与外界微妙的目光。
比如,关于“秀恩爱”这件事。
楚星怡年轻,炽热,压抑了太久的情感一朝得到“合法”释放(至少在她们的小世界里),便如同开闸的洪水,汹涌澎湃,无处不在。
她不再满足于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触碰。她要的是明目张胆的依偎,是理直气壮的牵手,是随时随地、不分场合的亲吻和拥抱。
姜清悦的书房,原本是她处理工作、寻求宁静的圣地。现在,常常是楚星怡盘腿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,脑袋靠着她的小腿,一边翻着艺术画册,一边絮絮叨叨说着画廊的趣事,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,只是仰着脸,用那双盛满了星星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望着她,直到姜清悦被看得无法集中精神,无奈地放下笔,低头给她一个安抚的吻,她才会像偷到糖吃的孩子,心满意足地眯起眼,把脸埋进她的膝盖蹭蹭。
厨房更是“重灾区”。楚星怡的厨艺在姜清悦耐心的(且经常需要救场的)指导下,总算从“灾难级”提升到了“勉强能入口”水平。但她享受的不是做饭本身,而是和姜清悦挤在不算宽敞的流理台前,你洗菜我切菜,胳膊肘偶尔相撞,转身时自然而然地搂一下腰,或者趁对方不注意,偷尝一口她唇上沾到的酱汁……这些琐碎又亲昵的互动。常常是饭没做好,两人已经笑闹着吻在了一起,锅里滋滋作响,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微焦的香气和更甜蜜的腻人味道。
外出时更甚。楚星怡恨不得变成姜清悦身上的挂件。逛画廊要十指紧扣,看展览要挨着肩膀窃窃私语,甚至只是下楼扔个垃圾、去便利店买瓶水,她也一定要牵着姜清悦的手,晃啊晃的,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炫耀的珍宝。
姜清悦起初是有些不习惯的。她性格内敛,习惯了保持距离和得体,这样外放的感情表达,于她而言既陌生又……令人心悸。她尝试过含蓄地提醒:“星怡,外面……很多人看着。”或者无奈地叹气:“你能不能好好走路?”
但每次对上楚星怡那双瞬间黯淡下去、带着点委屈和不解的“难道你不喜欢吗?”的眼睛,姜清悦所有到了嘴边的“规矩”和“顾忌”,都会瞬间土崩瓦解。
她认栽了。不止认了楚星怡这个人,也认了这份感情带来的、与她过往三十七年人生经验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和……甜蜜的“负担”。
于是,她开始学着适应。从最初的僵硬和微微脸红,到后来的无奈纵容,再到最后,甚至会在楚星怡踮起脚尖索吻时,自然而然地微微俯身配合;会在楚星怡把手塞进她大衣口袋时,反手握住,轻轻捏一下她的指尖;会在旁人投来诧异或探究的目光时,挺直脊背,将楚星怡的手握得更紧一些,用平静而坦然的眼神回视过去。
她发现,当自己不再试图抗拒和隐藏,那份被楚星怡毫无保留展示出来的爱意,其实……也很温暖,很让人上瘾。
然而,她们这种毫不掩饰的、“恩爱得不得了”的状态,显然刺激到了某些人脆弱的神经。
严逸微虽然说了“眼不见为净”,但她们毕竟还在同一座城市,社交圈也有微小的重叠。偶尔,在一些避无可避的场合(比如某场顾家有份赞助的艺术慈善晚宴),狭路相逢,总是避无可避地,要看到那两人旁若无人、周身仿佛自带粉色泡泡的模样。
第一次是在一家高档餐厅的门口。严逸微正与几位阔太用完午餐出来,恰好撞见姜清悦和楚星怡从车上下来。楚星怡正笑嘻嘻地帮姜清悦整理被风吹乱的围巾,动作自然亲昵,姜清悦则微微低头看着她,嘴角噙着一丝纵容的笑意。两人视线交缠,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的严逸微。
第二次是在某个私人画廊的开幕酒会上。严逸微作为赞助方之一出席,远远就看到楚星怡和姜清悦并肩站在一幅画前低声交谈。楚星怡说着什么,姜清悦侧耳倾听,偶尔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、极其自然地,拂过楚星怡垂在肩头的发丝。那画面和谐得刺眼。严逸微立刻转身,走向了相反的方向,一整晚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第三次……就是眼下。
一场由某时尚杂志主办的、汇集了城中名流和艺术界人士的年度慈善拍卖晚宴。这种场合,姜清悦作为画廊主理人,楚星怡作为新兴的策展人新星,都收到了邀请。而严逸微,作为顾太太和知名的“慈善人士”,自然也在受邀之列。
晚宴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严逸微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深紫色旗袍,佩戴着全套的翡翠首饰,正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谈笑风生,维持着完美的顾太太形象。眼角余光,却不由自主地,总往某个方向瞥。
宴厅一角,靠近落地窗的位置。
姜清悦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丝绒露背长裙,长发挽起,露出优美纤长的脖颈,整个人清冷又性感。楚星怡则是一身活泼不失精致的香槟色短款礼服裙,俏皮可爱。两人站在一起,形成了奇妙的互补与和谐。
她们似乎正在和某位知名艺术评论家交谈,但肢体语言却泄露了更多的信息——楚星怡的手,一直轻轻搭在姜清悦的后腰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、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面料;姜清悦则微微侧身,将楚星怡半护在身前,偶尔低头听她说话时,唇角那抹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不知楚星怡说了句什么,姜清悦轻轻笑出了声,抬手,极其自然地,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。楚星怡立刻皱起鼻子,佯装不满,眼底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,顺势抓住了姜清悦的手,拉到唇边,飞快地亲了一下手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