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迷津·十世追尋
第六十章不要再守了
那天下午,宋清墨把木匣子裡的信又看了一遍。這一次,她沒有跳過任何一行。從第一世到第九世,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誅九族,溺水,萬箭穿心,讓藥,死於刀下,中流箭,被山匪殺死,肺癆,戰死沙場。她把這些詞念出聲來,聲音很低,低到像在唸經。顧衍之坐在她旁邊,沒有打斷她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,她的手涼,他的手也涼。兩個人的溫度一樣了。
她念完了。把信紙放下,把木匣子蓋上。她把木匣子放在茶几上,靠著沙發,仰頭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。她盯著那道裂縫,看了很久。眼淚從眼角流下來,沒有聲音。她沒有擦,讓它們流。流到耳朵裡,流到頭髮裡,流到沙發的靠墊上。
顧衍之把她拉進懷裡。她的身體溫,他的身體涼。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,把眼淚擦在他的衣服上。他的衣服濕了一大片,他沒有躲。
「不要再守了。」她說。聲音悶在他的胸口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他沒有回答。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,讓她聽著他的心臟。心跳很慢,很久才一下。她閉上眼,在他的心跳聲裡,把那些話聽完了。他沒有說話。他只是把她的頭按在那裡,按了很久。
她從他胸口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日光燈下很淡,淡到幾乎看不見。但她知道它在。它會一直在。
「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?」她問。
「聽到了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回答?」
他把她的手拉過來,放在自己的胸口。那裡有她的玉珮,有那朵枯萎的花托。他把她的手按在那裡。
「因為我不是因為守護的義務才在你身邊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亮了一下,不是反光,是它自己在發光。很弱,弱到只有她看得見。
「是我自己願意。」
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這一次不是無聲的流,是真正的、壓不住的、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哭。她哭得很用力,用力到肩膀在發抖,用力到手在發抖,用力到整個人都在發抖。他把她抱緊了,抱得很緊,緊到她的肋骨有點疼。她沒有掙脫。她讓他抱著。
她哭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,久到那隻黃狗從台階上站起來換了一個姿勢又趴下去。她哭累了,靠在他肩膀上,閉上眼。他的衣服濕透了,她的眼淚把他的衣服浸透了。他沒有換,讓她靠著。
「顧衍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每一世都願意。」
「每一世。」
「這一世呢?」
他把她的頭抬起來,看著她的眼睛。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日光燈下很淡,但他的目光不淡。
「這一世,最願意。」
她把他拉過來,在他的左眼那圈藍色上親了一下。他的皮膚涼,她的嘴唇溫。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。他的睫毛顫了一下,掃過她的鼻樑。
她退開一步,看著他。
「我們不要再等了好不好?」
「好。」
「我們去蒼梧山。」
「好。」
「帶謝子京。」
他沒有說好。他把她的手拉過來,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。一筆一劃,很慢,很用力。她閉上眼。橫,豎,橫折,橫,豎,橫。她睜開眼。是「好」字。她把拳頭握起來,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。
她把背包背好,把那本筆記本放進去,把那卷竹簡放進去,把那兩枚玉珮放進去。她把木匣子也放進去。她把窗簾拉開,陽光很亮,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。那輛白色的車還停在巷口,車門關著,車窗貼了深色的膜。她沒有看那輛車。她走到巷口,站在那輛車旁邊。
車門開了。那個穿深色衣服的人下車。他的帽簷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。他站在她面前,沒有說話。
「告訴謝子京,我們明天去蒼梧山。」她說。
那個人點了一下頭,上車,關門。車子發動,開走了。她站在巷口,看著那輛白色的車消失在路口的轉角。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,朝她叫了一聲。她轉過身,走回樓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