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清悦……你好残忍……”
楚星怡的声音很低,闷在膝盖之间,被布料吸收,几乎听不清。更像是一声被碾碎在胸腔里的、气若游丝的呜咽。
她蹲在那里,蜷缩成小小的一团,像被遗弃在狂风暴雨后泥泞里的幼鸟,湿漉漉的,瑟瑟发抖,连羽毛都失去了光泽。宽大的家居服空荡荡地罩着她,衬得她愈发伶仃无助。
残忍。
这个词在她舌尖滚过,带着血的味道。
是啊,残忍。比直接的拒绝,比厌恶的唾弃,比愤怒的驱赶,都要残忍一千倍,一万倍。姜清悦用最平静的姿态,最清醒的言辞,将她小心翼翼捧出、炽热滚烫的一颗心,放在现实的冰面上,然后指着那下面万丈的、布满尖刺的深渊,告诉她:看,这就是结局。你跳,还是不跳?
不,姜清悦甚至没有给她跳下去的机会。她只是冷静地,亲手熄灭了那簇火苗,然后转身,留给她一片绝对的、冰冷的黑暗和寂静。
卧室的门紧闭着,纹丝不动,像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墓碑,矗立在她和姜清悦之间。那后面是姜清悦的世界,一个她永远无法真正踏入,此刻连窥视都已被剥夺的世界。
楚星怡维持着那个姿势,不知过了多久。腿麻了,失去知觉,寒意从赤足的脚底、从冰凉的瓷砖地面,丝丝缕缕渗透上来,顺着脊椎爬满全身。热水澡带来的那点短暂暖意早已散尽,此刻的冷,是浸透骨髓的。
加湿器不知疲倦地喷吐着白色的水雾,给这过于寂静、过于洁净的空间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活气,却也让空气变得更加湿冷粘腻。
她慢慢地,极其缓慢地,抬起头。
脸上泪痕已干,留下紧绷的不适感。眼睛红肿,视线有些模糊。她望着那扇门,望着门缝底下透出的、一线极微弱的暖黄灯光。那光那么细,那么弱,却像烧红的针,扎在她的视网膜上。
姜清悦在里面做什么?睡了?还是像她一样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承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情绪?
不,楚星怡立刻否定了后者。姜清悦那样的人,大概连崩溃都是静默无声、体体面面的吧。她只会更紧地关闭自己,像一只受过伤的蚌,用坚硬的壳,将所有的柔软和可能再次受伤的风险,死死封存。
而她楚星怡,就是那个试图撬开蚌壳,最终却被坚硬外壳划得遍体鳞伤、还被嫌弃打扰了清净的愚蠢入侵者。
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,混合着无处发泄的悲愤和委屈,猛地冲上头顶。她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快,眼前一阵发黑,踉跄着扶住了沙发的扶手才稳住身体。
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
一秒钟都不能。
这里的每一寸空气,每一件物品,甚至那残留的、属于姜清悦的淡淡香气,都在无声地凌迟着她,提醒着她的不堪和痴心妄想。
她赤着脚,像一抹游魂,无声地穿过客厅,走向玄关。地毯吸走了她所有的脚步声。经过茶几时,她看到那个空了的白瓷杯,里面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姜茶痕迹。她盯着看了几秒,然后猛地移开视线,胸口一阵翻搅的恶心。
客用浴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还弥漫着未散尽的水汽和她用过的沐浴露的味道。她的那身湿透的、沾满灰尘的睡衣,被胡乱扔在洗衣篮边。
她走进去,关上门,反锁。动作机械。然后,她慢慢地,将那套宽大的、不属于她的家居服脱下来,折叠好,放在洗手台干燥的一角。冰冷重新包裹住她赤裸的肌肤,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她捡起地上那团冰冷潮湿、皱巴巴的睡衣,犹豫了一下,还是重新套回了身上。湿冷的布料紧贴皮肤,带来一阵剧烈的寒颤,却奇异地让她清醒了一些。那上面有外面的尘土气息,有她自己汗水的味道,独独没有这里任何一丝让她心乱又心碎的气息。
这样很好。她模糊地想。
她拉开门,再次赤脚走回客厅。这一次,她没有再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,也没有再看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。她径直走到玄关,握住冰凉的门把手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深夜楼道里更冷的空气瞬间涌入,让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走了出去,没有回头,轻轻带上了门。
“咔哒。”
又是一声轻响,这一次,是彻底的隔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