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午后的街道上。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,在车内投下明亮的光斑,却驱不散那种凝滞的、无形的紧绷。
楚星怡缩在副驾驶座上,身体尽可能地往车门方向靠,仿佛这样就能离旁边那个沉默开车的女人远一些。暖风很足,吹着她湿冷半干的头发和睡衣,带来些许暖意,却暖不透她骨子里的寒。她低着头,视线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、伤痕累累的赤脚上。脏污,血渍,磨破的水泡……丑陋得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阵反胃。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起脚,藏起来,动作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,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这细微的动静,似乎惊动了旁边的人。
姜清悦依旧目视前方,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分明,修剪干净的指甲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,与楚星怡此刻的狼狈形成刺眼的对比。她的侧脸线条在墨镜的遮挡下显得有些冷硬,下颌微微绷紧。
车厢内的沉默持续发酵,像不断加压的气球。楚星怡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混合着空调风声,撞击着耳膜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到达顶点时,姜清悦终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高,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平静,像在讨论天气,或者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日程。只是这平静之下,似乎隐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捉摸的……探究。
“为什么不回去找你妈妈?”
问题来得突然,又直白得近乎残忍。没有铺垫,没有迂回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直接划开了楚星怡试图用麻木包裹起来的、最不愿触及的伤口。
楚星怡猛地一颤,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了一下,又重重地跌坐回去。她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向姜清悦。墨镜遮住了对方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。她看不到姜清悦的眼睛,无从判断那平静语调下到底藏着什么情绪。
为什么不去找妈妈?
这个问题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瞬间激起了楚星怡心底最浑浊、最激烈的漩涡。
为什么?
因为她恨她!恨她将自己作为筹码带进那个令人作呕的棋局!恨她赤裸的野心和算计!恨她在成功“上位”后那副志得意满、仿佛全世界都该为她让路的嘴脸!更恨她……是自己和姜清悦之间,那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、名为“伦理”和“现实”的深渊!
那个“家”,有严逸微在的地方,早就不是她的家了。那是胜利者的堡垒,是她耻辱的烙印,是时时刻刻提醒她身份和处境的牢笼。她宁可流落街头,宁可赤脚走烂,宁可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,也绝不要再踏足那里一步!
这些话在胸腔里翻腾,灼烧着她的喉咙,几乎要冲破齿关。可当她撞上姜清悦墨镜后那似乎毫无波澜的视线(尽管她看不见),所有的激烈情绪又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瞬间冻结,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……更深重的难堪。
姜清悦问这个,是什么意思?是在提醒她自己的身份?是在讽刺她无处可去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流浪?还是在……好奇?
她凭什么好奇?她不是已经做出了“没有然后”的选择吗?不是已经用最冷静的方式将她推开,让她自生自灭了吗?现在又何必来问这种戳人心肺的问题?
楚星怡的嘴唇哆嗦着,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,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和倔强。她扭过头,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声音干涩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极力压抑的颤抖:
“她不要我了。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不是她预想中的、充满恨意的控诉,而是一句近乎软弱和委屈的陈述。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,在向一个或许根本不在乎的陌生人,诉说自己的可怜。
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。在姜清悦面前,她总是这样,轻易地就被剥去所有尖刺,露出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内里。
姜清悦似乎也因这个回答顿了一下。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“她不要你?”姜清悦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,墨镜后的目光似乎透过前挡玻璃,投向更远的地方,“严逸微费尽心机,把你带进顾家,就是为了不要你?”
她的声音很平,却带着一种尖锐的、直指核心的洞察力。
楚星怡猛地转回头,眼眶瞬间又红了。不是委屈,而是被这句话激起的、混杂着愤怒和羞耻的激烈情绪。
“她带我去,是为了她自己!”她的声音拔高,带着破音,“为了坐实顾太太的位置!为了向所有人炫耀她的‘胜利’!我在她眼里算什么?一个道具!一个证明她成功的附属品!一个……”她哽住了,后面的话说不下去。
一个可以用来打击、刺激你姜清悦的工具?
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,也让她更加痛恨自己的母亲,痛恨那个将自己卷入这场荒唐争斗的、血缘至亲。
“现在她成功了,”楚星怡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灰败,“顾太太的位置坐稳了,我这个‘拖油瓶’,这个会让她想起不那么光彩的过去的‘证据’,当然就该识相点,自己消失了。我回去?回去看她和顾叔叔如何恩爱?回去听她跟别人炫耀她如何‘苦尽甘来’?还是回去让她提醒我,我是个‘小三的女儿’,该夹着尾巴做人?”
她越说越快,情绪越来越激动,眼泪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,滑过脏污的脸颊,留下冰凉的水痕。
“那个地方……让我恶心。”她最后,几乎是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。带着彻骨的恨意,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。
车内再次陷入沉默。只有楚星怡压抑不住的、低低的抽泣声,和空调单调的风声。
姜清悦一直没有打断她,也没有看她。只是安静地听着,直到她发泄完,只剩下破碎的哽咽。
车子转过一个弯,驶入了一条相对安静、两旁种满梧桐的街道。阳光透过已经开始变黄的树叶,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。
许久,姜清悦才再次开口。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,也更沉了一些,那层平静无波的伪装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,透出一丝真实的、沉重的疲惫,甚至……一丝若有似无的共鸣?
“所以,你就选择了流落街头,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?”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,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,“用伤害自己,来惩罚她?还是……惩罚我?”